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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国家都有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民族电影史诗:日本有《影子武士》、英国(抑或美国?)有《勇敢的心》、意大利有《罗马不设防的城市》、前苏联有《西伯利亚之歌》,连文明历史不很悠久的美国也喜欢到别国历史中寻本溯源,拍出了《宾虚传》、《埃及艳后》等巨作(其实美国的民族电影史诗是越战片《野战排》、《全金属外壳》)。原来以为属于法国的民族电影史诗应该是《悲惨世界》,今天才知道《动荡岁月》才更有资格获此荣誉。
五月二十六日我在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佳片有约中看到这部影片。此时提笔,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我无法准确表述内心的真正感受,甚至无法按照写电影评论的惯例首先陈说剧情。对这样一部电影的任何文字叙述都将是不准确、不完美的。面对真正的艺术佳作,我们有的只能是仰视和惊叹。一切的解释都将是愚蠢、徒劳的。我们只能当观众而已。我有一位同学名叫李上源,是很好的朋友。毕业后我们时常通信联系,就一些电影交流思想。我很钦佩他的犀利文风。这家伙来了兴致,常常洋洋数千言对某部电影大家评价。有一年,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其中谈到自己刚看完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与往常不同的是,有关此片只写了几行字,最后一句是:“我哭了”我当时无比惊讶。我们都属于在电影院、录像厅里泡大的一代,阅片无数,自觉颇具“免疫力”,决不会因哪部电影而“感冒” 的!不久以后,我在电影院里看了《霸王别姬》,震撼之余,才认识到“我哭了”实在是对这部电影的最高评价!
今天,一个喜欢斯坦力库布里克(《闪灵》)、马丁斯柯赛斯(《出租车司机》)、奥利弗斯通(《天生杀手》)、昆汀塔伦蒂诺(《落水狗》)的人,一个喜欢吴宇森(《英雄本色》)、林岭东(《监狱风云》)、周星驰(《大话西游》)、刘青云(《新不了情》)、吴镇宇(《高度戒备》)的人,一个杂食动物般的人,一个总是强迫自己思索电影意义、喜欢激动的人在偶尔看了这部法国电影后,除了撒几滴眼泪,竟真的无话可说。面对《动荡岁月》,我再也无法运用小资或小知的头脑去观察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了。我已经幸福地沦为观众,不再追逐话语权。头一次为失语而幸福。
《动荡岁月》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和强烈、张扬的民族精神。这部影片不能不令人想起法国作家雨果以法国大革命为题材的著名长篇小说《九三年》。雨果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深信人道主义是拯救社会、改善人类处境的济世良方。这在这种信念推动下,他以自己的文学创作,对那个奴役人、压迫人、从精神上和肉体上摧残人的社会提出了愤怒的抗议,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的心声。”(摘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九三年》艾珉作前言)所以,阅读《九三年》时我们会惊奇的发现,在雨果眼里,战争的正义性和非正义性并不重要,他并没有单纯从政治需要和阶级利益的角度写那些在战争中的人:敌我之间没有是非善恶,人们只要有信仰,就是高尚的,每个人都有追求的权利,人性光芒照耀全篇,感人至深。当然这样的认识论绝不会被容许在我们的艺术创作中出现,(所以我们的革命历史题材作品才总也免不了成为“波澜壮阔”的编年史和教科书?!只有从政治需要和阶级利益的角度进行创作才安全而保险?!)。《动荡岁月》是《九三年》的再版。
影片实际上只想讲一个关于爱的故事;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故事,一个表面上看来可能很俗很滥的故事。从中,我们看到的是对信仰的坚守、对自由的渴望、为亲人的奉献、为爱人的牺牲。我不想在此过多地复述情节,只想零零碎碎地谈点观片时的闪念。
也许就是这样几个闪念才使得该片在我眼中成为一部非同寻常的电影。
关于战争的残酷性,并非通过枪林弹雨来表现。战争是政治斗争的最高形式,每一场战争都体现冷酷、无情的政治冲突。当看到荷枪实弹的共和党军人枪杀十来岁的孩子,理由不过是这个孩子说了一句“国王万岁”时,我们深刻地认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性。这个只有几十秒钟的镜头,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记忆。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面无表情的军人,他们是杀人机器。他们的麻木令我们不寒而栗。想起了《红高粱》中“臭名昭著”的剖人皮场面。张艺谋和顾长卫给观众制造的永生难忘的镜头并不是剖人皮的血腥(实际上在莫言的原著中这个场面更加恐怖)。我永远记得这样一个变焦镜头,杀戮即将开始之前,汉奸翻译官在作“群众动员报告”,前景是一个虚化的日本士兵上半身,脸侧钢枪挺立,他有着杀人机器的冷漠和麻木,只知道执行杀人的命令。看到这我相信张艺谋和顾长卫是看过原著的。在原著的描写里,日本兵面无表情地托起盛着抽动人耳的盘子行走。战争,使人性泯灭。人性泯灭将制造战争。
由农民组成的叛乱军在一个高举十字架的神父带领下,冒着枪林弹雨冲锋,他们相信上帝站在自己这边,炮弹穿透肉体不会痛苦,结果在河边纷纷倒下。这个悲壮的场面使我想起了张子恩的《神鞭》(1986)(一直以来,人们都把这部电影当作一部娱乐片)。义和团的乡众们相信自己有神灵庇护,凭借血肉之躯就可以抵挡外来侵略者的洋枪大炮,他们擂鼓击钹、吹拉弹唱、念咒作法,结果仍然是悲壮地死去。因为他们所坚守的是一种错误的信仰,所以他们“所进行的斗争没有希望” (《动荡岁月》主角奥内尔语)。
《动荡岁月》结尾,伯爵帮助儿子救走了爱人,在中弹死去之前,他在敌人的城堡中升起了朱安党人的旗帜。此时想到,在黑泽明的《影子武士》里,乱军之中身亡的影子武士随水漂走,染血的旌旗和他的尸体一起顺流而下。同样地悲壮。
面对这样一部厚重的史诗,忽然想到中国电影还没有长大。第四代导演都该退休了。第五代导演江河日下,历数张艺谋自《红高粱》、《活着》之后的所作所为,跟什么都没干也差不多的。陈凯歌的《刺秦》也强差人意,没有票房,没有反响。第六代都是怪胎,更加没有希望。
我们只能继续等待真正属于自己的民族电影史诗。
再说说我第一次看电影流泪吧。那年,我还上幼儿园,每天晚上都到父亲工作的文化宫玩。还不知道看电影。所喜欢的是和玩伴在黑洞洞的礼堂里打闹,常受到观众的斥责,自觉很刺激。有一次,演了部片子叫做《第七个弹孔》,故事好像讲一个老革命同志战争期间身中六枪,却活了下来。和平时期,他的儿子变坏了(用现在的话讲就是腐化堕落了),后来儿子开枪打死了父亲。当时,我的幼小心灵完全无法接纳这个“事实”,躲在安全出口厚重的帷幕下,我无声地哭了。
这个故事我没对任何人讲过,包括自己的父亲。
长大的过程中,我没有再为哪部电影哭过(即使看完曾让知己朋友感动的《霸王别姬》)。直到遇见《动荡岁月》,我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变得更坚强。
还有,我本能地意识到《动荡岁月》这个译名不好,她一定有一个更好的广为人知的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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