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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有一个背景音可以把人震碎,那就是录像厅劣质音箱中《喋血双雄》的声音--这本是一代人的记忆,曾经引爆激情让青春燃烧--当《站台》中的文艺青年结束漂泊安享宁静的家居生活,这个声音仍然伴随其左右,虽然声音已经变得暧昧,但每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看到此处都会怦然心动,神游过往。
过去,每个有志于电影艺术的人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考电影学院,第二是泡录像厅--如果有人既泡过录像厅又考上了电影学院,那么他必定可以成为贾樟柯那样的奇才。
“那时候开始有录像厅,我看了无数的香港武打片,其中包括胡金铨的《龙门客栈》和《空山灵雨》。”(摘《经验世界中的影像选择--贾樟柯访谈录》)
相信贾樟柯是因为对录像厅时代难以忘怀,才在《小武》中将录像厅音响作为时代符号放大。混在县城的农民小武,其本质是文艺青年,着装老土和唱歌跑调并不能掩盖其文艺青年的本质:他太天真太有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气质,与其说做小偷是为了钱不如说他渴望尊严!被朋友、“爱人”和家人遗弃,虽有源自录像厅的英雄对话做鼓舞,小武仍然沦为失败者,最终遭遇愚钝民众的目光强暴。不过寻求出路的过程本身已经形成财富,他的经历给我们以震动,强权社会,被侮辱被损害的,总是渴望尊严者。当然,《站台》结尾细若游丝的处理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大”,在敏感的耳朵听来,那段渐渐远去的粗糙音响犹如天籁,告别叛逆的主人公似乎沉入梦乡充耳不闻,看电影的观众却已经醉了:做一天文艺青年,就要像李鹰一样“相信正义”不管有没有人“相信我”。
《站台》中,文艺青年们所看的录像节目已经是娱乐民工的“性爱知识科普片”,观看者神情之专注令人吃惊,他们真的缺少精神食粮吗?想到马丁·西科塞斯让罗伯特·德尼罗把新结识的女友领进小影厅看的东西无非也是这些玩艺儿[《出租车司机》(1976)],便也不再愤然了--青年苦闷、四处求解,天下皆然啊。录像厅,本是给我们人生答案的所在。
我们的苦闷是什么呢?
应该说,是国产电影把我们逼进了录像厅。对于国产电影的弊制和恶行,罄竹难书,DVD引领的自由观影时代,亦无再对其加以血泪控诉的必要,拒绝和遗忘足以表达我们的轻蔑。回想少年时代的电影院经历,能给我们带来快慰的只有“银都机构”和译制片,然而这样的精品毕竟太少,大多数电影都是打着“寓教于乐”的旗号“寓教于教”。大家不要被某些人回忆录中的“满员”、“站票”之类的字眼所蒙蔽,那时候能够引起轰动的国产片如凤毛麟角,引发观看热潮的电影多为《画皮》、《少林寺》、《南北少林》、《海市蜃楼》等港产或者两地合拍片。今天可以自由买碟看的人很难想象当时电影院的片目安排有多专制,在第五代导演形成气候之前,中国电影尚未从历史造成的严重倒退中解脱出来,相当多的国产电影其形式和内容只是在亲吻政治强奸艺术,白痴导演比比皆是。
国产电影和我们沉浸其间的现实全然无关,因为太多国产电影出于政治宣传的目的伪饰现实、重造生活。所以,常常有这种情况,看了好几年国产电影,居然找不出一部反映生活真相和人性欲望的片子。
“好像所有的中国导演都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经验世界,更无法相信自己的经验价值。这其实来自一种长期养成的行业习惯,电影业现存机制不鼓励导演寻找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一定与现实有关。这让我从一开始就与这个行业保持了相当距离,我看了无数的国产电影,没有一部能够与我的内心经验直接对应。”--贾樟柯。
国产电影只是摆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强制进行教育输灌的压迫者姿态,被奴役的对象自然要像小武一样寻找精神出口。录像厅的出现,满足了饥渴者的需求。最初虽然只有几种片型登场,不外乎美国枪战、香港武打、台湾言情,但对欲将探索影像奥秘的人来说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随着录像厅和录像带租赁业的发展,几乎所有的电影类型都能在那里看到,这个时候,对野性难驯的文艺青年来说,录像厅,就是“电影学院”。
假使没有录像厅,单靠电影院中的国产电影和数目极其有限的海外故事片根本无法充饥,在国产片质量低劣和引进渠道强加限制的情况下,想通过观看公映片加强电影修养也是不可能的。
“那些电影史中重要的作品对我们来说永远只是传闻和消息。……电影资源成了只有少数人才能享用的甜食,资源的垄断将电影变成了一种特权。”--贾樟柯。
录像厅逐步打破了电影资源的特权垄断,给影迷提供了认识世界电影的机会。至少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录像厅的辉煌和VCD、DVD的泛滥,在内地,人们一辈子都别想看上《公民凯恩》。
录像厅为我们打开了世界电影的大门,通过对比发现,国产片导演和理论家所鼓吹的“现实主义”、“革命浪漫主义”纯属自欺欺人,他们只是想为在政治庇护下编造谎言的行为找个“合理借口”,这种脆弱的“理论支撑”哪怕是一个学龄儿童都可以用拒绝接受国产电影教育的行动轻轻推倒,更不用说心中装满问号和愤怒的文艺少年、文艺青年--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比买电影票多花几毛钱而已,却能得到真正的电影艺术教育并由此建立起更加科学的人生观、价值观。
美国电影的特技水准、香港电影的娱乐精神、台湾电影的文化企图让我们看到在国产电影制造的“主旋律”(其实又哪里有什么“次旋律”了?)之外,电影可以花样百出万般迷人--在这个意义上,录像厅的电影艺术教育功能已经大大超越了单为繁荣“主旋律”创作而设的电影学院的电影艺术教育功能。
在电影学院念书时,贾樟柯意识到:“大众似乎被取消了用影像表达自己的权利,那些用各种方式挤进电影圈的人又回过来维护着电影神话。我常常想,电影为什么不能像文学、绘画一样成为人们自由选择的表达方法。这时候,我开始接受了独立电影的概念,并隐约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工作方向。”
那么,《小武》、《站台》、《任逍遥》的产生,就不是偶然的了,当《小武》中有录像厅的音箱炸响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看录像长大的一代人已经拍出了真正可以叫做中国电影的电影,且不论其手法和思想是否“成熟”,至少,他们的电影创作遵循自由精神,对中国电影来说,这种进步极为可贵--当然,在国外极端的例子更多,比如电影天才昆汀·塔伦蒂诺就是录像带租赁店店员出身,一部《落水狗》电影结构玩尽花头,如今这家伙正因为鼓捣《杀死比尔》风光着呢!
你说,认识电影,我们该相信录像厅还是相信电影学院?
在录像厅看电影,就像今天的大多数人买DVD看电影一样,是发展中国家影迷因形势所迫而做出的必然选择。先进的电影文化,在录像厅传播,本是历史潮流,不可阻挡--DVD的蓬勃兴旺,也是一样--其实录像厅死了,也是因为有了VCD和DVD做了她的替代物而已,不必悲伤。
注:本文中《喋血双雄》电影画面截取自优视觉《英雄本色》、《吴宇森喋血》系列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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