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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在托尔斯泰的小说中,时间跨度长达十二年,人物的成长和事件的发展是渐趋丰满的。因为苏联人用了五年的时间拍摄,所以能在影片中表现小说里时间的变化和生命的进程。这是苏联版和派拉蒙版相比较时最为突出的,而这一点在三个主要人物的形象和塑造上表现得最好。
皮埃尔第一次在罗斯托夫家看见娜塔莎时,她还是个在大人们腋下穿梭奔跑的十三岁的孩子。她身体尚未发育,眼睛天真明亮,穿着家常的裙子,一说话就笑个不停。等成了鳏夫的安德烈到罗斯托夫家访问时,他也遇见了娜塔莎。在庭院中她先是象迷路一样跑了过来。跑上阶梯后,她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显得既好奇又惶惑。她那时已是一个苗条可爱的少女了。当晚,安德烈听见娜塔莎在头顶的阳台上对着月亮独语,说她希望将自己的身体抱拢,朝月光深处飞去。也许她从那时起就爱上了他,只是在下意识里象幻想一样,自己还不甚清楚。
然后是一八一零年元旦前夜,娜塔莎的第一次社交舞会。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孤单紧张地站在人群中。因为没有人邀请她跳舞,她眼里含着泪花,脚尖随着音乐轻轻点动。皮埃尔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便让安德烈去邀请她。当穿着白色制服佩戴着勋章绦带的安德烈朝她走去时,娜塔莎眼里还含着泪水,但当他把手臂递给她的一瞬,她已含泪而笑。她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象是感激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将她从绝望里拯救了出来。她象精灵一样在他的臂弯里轻盈起舞。有时候她会忘记了她还有舞伴,自我陶醉似地完成着独舞。每逢那时,安德烈就会站在一侧耐心地看着她。她跳完了第一支舞后,便向自己的女伴走去。安德烈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如果她首先走到她表姐跟前,然后再走到另一个女伴面前,她就是我的妻子了。”
而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一直爱着娜塔莎的皮埃尔,则绝望悲伤地站在一侧,默默地看着。
娜塔莎和安德烈在舞会结束后都夜不能眠。银幕分成两个画面。一半是安德烈激动地对皮挨尔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堕入了情网;另一半是娜塔莎摇着已经睡熟的母亲:妈妈,妈妈,你听我说……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效果。
由于父亲的强烈反对,安德烈虽然和娜塔莎订婚了,但在两年之后才能成婚。当他向娜塔莎求婚时,娜塔莎被幸福之情所震撼,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障碍,只激动得泣不成声。安德烈第一次意识到了他们在年龄上的差异,心中最初的英雄般的诗情画意渐渐消失,被对她的一种爱怜所取代。他象一个局外人那样冷静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很年轻,如果你在这一年里要改变主意的话,我会理解的。娜塔莎却象被侮辱了一样说:绝不!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能立刻嫁给他,又绝望地问道:为什么?但还没等他回答,她便象和自己保证一样地强言欢笑:没什么,我一定会等下去!
安德烈受伤之后,在逃难的队伍中和娜塔莎重逢了。他伤势严重,生命垂危,神思恍恍惚惚,常常飘游于无人企及的地方。娜塔莎和他的对话很少,总坐在他的病床前,毛线针象时光流逝的声音一样不停作响,安德烈总是默默地看着她。有一次他把嘴凑近她的耳朵,吃力地问道:你怎么看呢?她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马上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惊慌地回答:会好的,会好的。
死在影片中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先是银幕上一个很小的黑点,然后象癌细胞那样扩展,一点点地吞噬了银幕上所有的光。安德烈在睡梦中渐渐靠近了死亡。他肃然步行在黑暗之中,直至被彻底淹没。
战争结束之后,皮埃尔去探望安德烈的妹妹玛丽。他伤感地说起安德烈与娜塔沙最后的谅解,说是命运的安排将他们带到了一起。在皮埃尔的述说中,画面上始终有一个黑衣女人沉默地坐在客厅的后面。玛丽问皮埃尔道:你没有认出她来吗?皮埃尔这才向那个女子看去。
那是一张美丽绝世的脸,既带着忧伤,也带着欢欣。她没有任何装饰,一方黑色的斗篷映着一对无比清澈的眼睛。象有一道光芒突然照在了皮埃尔悲伤的脸上,画面变得非常明亮。一连串的镜头回闪着,都是很久之前的娜塔莎:穿着连衣裙在大人中奔跑嘻笑着的,在台阶上向安德烈好奇回望的,在舞会上噙着泪随着音乐轻轻舞动的……。然后是此时的娜塔莎,目光沉静安详,高远纯净。爱情苦短,生命绵长。人生便是这样一个过程,爱过,年轻过,受难过,锤炼过,然后便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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