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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谈这样一个镜头:哈姆雷特请来戏班子,在众人面前上演“捉奸记”,喻指他的叔叔克劳狄斯犯下杀兄的滔天罪行。克劳狄斯震惊之余预感末日将临,在楼台上向神灵忏悔自己的罪孽。此刻哈姆雷特正站在他的背后,亲耳听见叔叔坦白一切,罪该当诛,本想乘其不备就此结果了他的性命,为父亲报仇,但高举的利刃却在刹那间凝固,哈姆雷特犹豫了:就这样下手了么?!就这样把一个罪行累累的人舒舒服服地送上了天堂?!就这样短暂而痛快地让他为自己赎了罪而更多的人仍然在尘世中遭受折磨?!……不!绝不!于是哈姆雷特放弃了此刻的机会,转而去寻找在他看来是更适合给予罪有应得的克劳狄斯的惩罚。此时,克劳狄斯痛苦地哀叹起来: “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么?”其实他不仅知道哈姆雷特当时就在他的身后,他更是准备好了接受哈姆雷特的复仇,想要以此来净化自己的灵魂,因为杀兄的罪行如毒蛇般撕咬着他的良心,令他倍受煎熬,但他又不敢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没有这个勇气。这便是丑的怯懦。
作为莎翁笔下一个丑恶的代表,克劳狄斯的灵魂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出于贪婪和欲望,他杀死了自己的兄长,窃取了王位,诱骗了他的嫂嫂,而因犯罪所带来的心虚、恐惧和自责只是暂时被浮华和荣耀所遮盖。他终究是一个人,内心深处他为自己的行为而羞耻,但表面上他被既得的一切麻痹着。直到哈姆雷特撕开他的伪装让他暴露在道德的谴责之下,他才惊觉原来他处心积虑攫取的一切竟然已是摇摇欲坠,不得安享!于是表面的满足与成就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原本被压抑和掩盖的不安、恐惧、悔恨以及深深的自责,如同激流翻滚的水泡从灵魂深处的水底翻腾上来,破裂,又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心灵。克劳狄斯为安抚他的良心而筑起的道德麻痹的屏障被击溃了,于是他恢复为一个普通人,被理性所控制,受到良心赤裸裸的谴责,于是他翻然悔悟这一切是多么不值得!多么地无法宽恕!此刻,他头顶的王冠已经黯然失色,他苍白的肉体在颤栗。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勇气去承担责任。他作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但他等待的是别人来将他从苦难——如果可以称他所受的道德上的煎熬是他的苦难——中解救出来。他接受道德对他的审判。但他是如此怯懦,指望着别人来执行对他的裁决;他忏悔自己的罪过,又不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于是把“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抉择推到了哈姆雷特身上,自己逃避选择的痛苦。一旦哈姆雷特杀死他,他便赎了罪,洗净了灵魂,达到了目的。但是哈姆雷特没有这么做,于是克劳狄斯的罪心得不到宽恕,与其说他是在哀叹,不如说他是在诘问:为什么连赎罪的机会也不给我?!事实上,他依然没有真正认识到他的罪行,在他的道德反省中更多地包含了一种道德虚伪,一种因怯懦而不自觉地建立起来的自我保护的愿望,毕竟,反省和忏悔都是痛苦的,是一种对自我的否定。克劳狄斯在这一短暂的时刻打开了心灵向善的窗口,放弃对生命的幻想,极度渴望灵魂的解脱,但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牺牲了。与之相应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哈姆雷特应该在这一刻向他复仇,才算是对得起他“改邪归正”的决心。
但哈姆雷特放弃了,离他而去,于是克劳狄斯绝望了,他唯一赎罪的机会被剥夺了,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自责和忏悔徒劳无功。他向哈姆雷特打开大门,但后者却不领情。经历了这样一次“死里逃生”,克劳狄斯感到自己不会再有心理准备,去接受哈姆雷特对他的裁决,相反,裁决随时随地都可能来临,决定权在哈姆雷特手中,而自己只是刀下的鱼肉。于是克劳狄斯重新关闭了心灵向善的大门,保护并享受他所得到的一切重新又变得重要起来。既然上天不给我克劳狄斯赎罪的机会,既然我克劳狄斯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而又没有重生的希望,那么,卖吧!一切都卖了吧!接下来就是克劳狄斯千方百计设计陷害哈姆雷特,继而又唆使奥菲莉娅的哥哥谋害哈姆雷特,甚至最后想要亲手毒死哈姆雷特……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道德堕落,一种袒露无疑的自我保护,一种自觉的、带攻击性的丑恶表现,这就是丑的怯懦、丑的狭隘、丑的欲望,一种可耻的道德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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