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DBG去看了眼下正热的《集结号》。之前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几个片断，感觉很不错，颇有战争大片风范，所以就记了下来，再加上新闻里介绍说这部影片真实震撼，许多人是泪流满面地走出电影院的，于是我就更加感兴趣了，期待着自己能够在新年里被狠狠地感动一回。DBG也说他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人，要多准备几块手帕云云。不过事实上我们谁都没有泪流满面——有几个情节我热泪盈眶，不知道DBG怎么样——但是并不能说我们没有被电影感动，只能说这部电影让我感觉太沉重了，这种沉重超过了伤心的程度。

　　先介绍一下剧情：解放战争时期，中野独二师连长谷子地接到团长命令，要打阻击战帮助大部队撤离，以集结号为撤退信号。但是整个连队都快打光了，也没听到集结号响，而谷子地是唯一的生还者。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苦苦寻找原来的队伍，一是想找到团长说完成任务了，但全连阵亡；二想知道团长到底有没有吹响集结号。谷子地最后找到的是团长的坟头。团长的警卫员道出了秘密：当年大部队转移的时候，团长根本没让号手吹号，当时已经决定用九连的牺牲去换取大部队的安全转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团长仍然为自己的决定内疚忏悔。团长和谷子地的连队一样，也是战争的牺牲品。谷子地最终原谅了团长，并决心挖出全连47个弟兄的遗骸，为当年英勇阵亡却被归为“失踪”的弟兄们找回“烈士”称号……

　　电影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最大限度地还原了战争的真实感，而不像以往很多的国产战争片，脸谱化的人物和非善即恶的意识形态，只要是我方战士都视死如归，只要是对方敌人都贪生怕死，凡我方战士临死前必有长篇嘱托，凡有弃兵逃生者必为敌方将领。但是，当我们抛开意识形态的争端，认识到敌我都是普通人，都是有血有肉出生时连着脐带童年时尿过裤子的再普通不过的人，那么我们就渴望了解，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模样的？敌人都是罪大恶极人性堕落的坏东西么？密集的子弹击中人体之后还能不能有时间留下遗嘱？战士死去的时候都像是睡着了一样么？战场上士兵阵亡的速度有多快？……《集结号》呈现的战争场面肯定并不是最真实的，但至少它最大限度地接近了真实，因为最真实的战争是永远也不可能被复制出来的。

　　怕死不是怯懦，怕死是本能，敌人怕死，我们也怕死，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我相信那个被烧死的排长绝对不是怯懦的胆小鬼，否则他根本不会举着燃烧瓶冲到敌人的坦克跟前，但是他却“听见了”集结号。其实他并不是想给自己留活路，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只是想给九连“留个种”，因为他怕九连“死光了”。这也是怕死，却怕死得叫人很感动，也很心酸。

　　“害怕就喊出来，管用！”那些振臂高呼的士兵，是追逐胜利而怒吼，还是压抑恐惧而怒吼，我们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前者像神话里的英雄，而后者更像一个凡人，同样作为凡人的我，也许更能够理解后一种行为吧。

　　“我给他们证明！我给他们证明！”谷子地踩在煤山上绝望嘶吼，那煤山下面就埋着他的四十七的弟兄，他们不是烈士，只是“失踪”了——失踪了，也许是当了逃兵，也许是被俘虏了，总之是叫人抬不起头来的头衔。所以谷子地不能忍受他壮烈牺牲的弟兄们背负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头衔。我相信，作为唯一的生还者，他比死去的那些弟兄更痛苦，因为他还要背负那么多的回忆，那些枪林弹雨中血肉横飞尸骸遍野的场景，在当时都像再平常不过的景色一样，引不起注意，也根本来不及注意，可是一旦战争结束，尘埃落定，那些场面就会像梦魇般从记忆深处浮现，折磨人啊。自己都快变成疯子的谷子地能证明什么呢？即使证明了，那片掩埋了无数无名烈士的墓地，有谁去给他们证明呢？那些烟消云散的灵魂，曾经都是那样鲜活和珍贵的，在战场上却变成了最简单的减法，一个数字就是一条生命，和其他的数字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所以和很多无知无情的人一样，也曾经幻想过用这种愚蠢得有些黑色幽默的方法去解决当前的一些问题。然而，当我意识到做减法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当我看见那些断胳膊断腿原来都是空心的，里面藏了那么多的血，一炸开来，就全流光了，就死了，连遗嘱都没有，什么安祥的神情，瞬间毫无痛苦地死去，都是假的，在记录册上只是一组不断减少的数字中隐含的一个没有人会想起的“1”，我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蠢多无情了。那些叫嚣着要打仗的人，都应该去看看《集结号》，看了，就知道战争有多愚蠢，有多不值得，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都将变得遥不可及。

　　“你可别诓我……别诓我……你们可别诓我……”这是让我热泪盈眶的镜头。得知部队终于被找到的消息，瞎了一只眼的谷子地从了望塔上面颤颤巍巍地爬下来，神经质地哆嗦着，难以自持地泪流满面。我想，这是一个多么可怜的老兵啊，他是活着，可是我又觉得他早就死了，在他的四十七个弟兄都死了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死了。这些年来，与其说他是在为他死去的弟兄们讨个说法，不如说他是在为他自己寻找活着的理由——他活着，只是为了他那四十七个弟兄。作为连长的谷子地，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叫“谷子地”的死者代言人。

　　DBG说，对于个人来说，如果死一个人可以救活一百个人，他可能也不愿意，但是在战场上，即使死十个人，但只要能救二十个人（或者是十一个人，我觉得），那也是愿意的。战争中总有伤亡，只能想方设法减少伤亡。对于指挥者来说，他看不见战场上的生离死别，只能像遥控虚拟游戏那样对无数士兵的生命做加减法。我忽然就想起一句话来，意思是，为了信念和主义而杀人，比为了金钱而杀人更可耻，因为金钱至少有万人共通的价值，可是信念和主义，却只是对相信它的人自己才有效。然而战场上那些前赴后继的士兵，有多少是真正理解和认同了发动战争的人的信念和他们所信奉的主义的呢？还是仅仅因着非善既恶的狭隘的价值观，而以自己的性命做剑，刺向另一具同样懵懵懂懂的有血有肉的年轻躯体。

　　从《集结号》里走出来，我对DBG说，眼前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一切，都变得不堪一击，只要一颗炸弹，就能抹去一切。或许，这就可以让我们更懂得爱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若要等到惋歌响起的时候，就什么也不剩了，“都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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