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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chor」,一部没有实现的合作企划 ——
我在1983年的时候第一次和宫崎先生碰面了,在「Animage」杂志的访谈会上。印象是——他真是个混球!
他精力旺盛到令人难以置信。和我满相似的一点是,他也很积极而且爱讲话。高田先生也是这种人,彷佛谁说得多就比较厉害似的。我们谈天的时候从来不会扯东扯西没事闲聊,每次说话我们总是想要去说服对方(笑)。所以真的是很累人,我想我辩赢的比率大概是0.5 吧!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忙,所以一年往往只能见上一面,但是每次一碰上,最後总是以那种情况收场。
高田先生和宫崎先生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所以我常常遇到他,偶尔也聊聊天。我们三个甚至打算要合作一个企划案。它的名字是「Anchor」,那大概是在「天使之卵」(1985)以後,是个吉卜力的企划案。我觉得宫崎先生会担任制片,我则是不会真正受伤或感到失败的人。他不会像宫崎先生一样在你面前说出想说的话,看起来像个很和蔼的人,但是一旦真有什麽事发生了,他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就好像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似的。当他否定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否定那个人的一切,包括他的人格。我觉得他是个史达林主义者(笑),而宫崎先生就有点像是托勒斯基主义者,不过对我而言,他们两个都是六○年代安保运动的老伯伯,有种咄咄逼人的倾向,尤其在喝斥年轻工作人员时更是如此。和他们平时笑咪咪的个性完全不同,这两个人在制作企划的时候会换上另一副人格。
(附注:「六○年代的安保运动」,是1960年日本反对「日—美安保协定」延长期限的一种运动。宫崎、高田两人有参加这个运动,在他们身上的确看得出某种共通的的理由,意即,我觉得吉卜力的存在扮演了某种角色。就像那些唯有共产主义国家才培养得出来的钢铁运动员一样,有些人在市场经济的原则下是不可能产生的。
吉卜力培育了一种只有吉卜力才能培育出来的动画师,他们的工作人员水准真的很高,从动画员到原画都是。所以,我们可以纯粹从它培植了这样的成员来衡量吉卜力的价值。但如果你问我他们的做法完全正确吗?我会说我不认为如此。我认为他们应该立刻被解散(笑)。我想如果那些在吉卜力里面长大的人们能走出去看看,这应该会更有意义些。
然而,有些事情是只有吉卜力才做得到的。如果吉卜力消失了,那麽它的传统也会一起不见。但是那是就相对的价值而言。从个人的价值来考量的话,我还是觉得的情况,他们使用威吓和辩驳为手段,而我则会对我的工作人员耍些小把戏,或是用较为和婉的话语。我试著找出和工作人员相同的兴趣,努力使自己接受他们违逆我的一些想法,或是想著我以後会因此得到些回报等等。
某些动画及漫画杂志赞美吉卜力工作室是日本最好的动画工作室,甚至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说它是日本动画界的一股清流,这全是胡扯(笑)。任何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我不是要否定吉卜力的一切,但是如果你像那样子捧它,只会使得吉卜力的人们不幸。而他们也的确很不幸,所以我希望那些人不要再这样赞誉吉卜力了。应该有人站出来批评他们。不过要这样做,你得具备有无比的力量和决心。
和高田先生不一样,宫崎先生有著带点阴暗色彩的过去。这种关点有助於我们了解他们觉得对工作人员和观众负责是件很重要的事。但这正是60年代Anpo人的局限所在。像我就不觉得我对观众有责任。「责任感」这种意识会导致法西斯主义。如果我会对任何事负责,那也一定只是对我自己负责。
宫崎先生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的下一部电影「魔法公主」基本上是不可能成为典范的。在现在这样的时代,他怎麽能编一部「他们打败了邪恶的县官,然後村民们从此过著快快乐乐的生活」这种故事呢?这世界早已充满打败邪恶的县官,结果事情变得更糟的故事了,这样他要如何让小孩子们相信这种情节呢?「打倒独裁者」这种故事,例如「Horus:太阳王子」,在过去是可信的,但是现在再做一部「Horus」有什麽用?
是,既然这是场公平的游戏,那麽我们就该摊开来说想说的话。例如,对我的「Patlabor 2」(1993),宫崎先生就狠狠地批评说,那种东西一点也不公正,是骗人的东西。同样地我也一直在谈论宫崎先生的电影。
吉卜力的电影中,「风之谷」可说是宫崎版的「宇宙战舰大和号」,虽然他把它层层包装起来,但是这部片子还是弥漫著浓厚的神风特攻队精神。从这种角度来看,这是部很有力量的电影,充满著意识型态以及英雄主义的活力。
「天空之城」,吉卜力的电影中,我最喜欢这一部,因为它是部架构完善的男孩子冒险故事。在这部电影中,宫崎先生他想在影片中表现的东西,和他自己的情感两者维持著一个很好的平衡。在「风之谷」中,这个平衡完全倒掉了(笑)。但是,片中有一幕是—慕斯卡看著人们从天空上掉落,哈哈大笑:「看啊!人类像垃圾一样!」,这部片子之後一定很沮丧。你也知道,他在那之後停顿了将近两年。
「红猪」,简单来说,这是部个人小说。虽然他(宫崎先生=波哥?)罩上了那样的气氛外衣、说著花俏的对白、扮成空贼装模作样,但那全是他在为自己辩解而已。如果在结局的时候,他把猪的头脱下来,然後宫崎先生的脸从底下探出来说:「很抱歉。」,这一定会很好玩。我想如果主角是只只会说「咕咕咕」的猪,这会是部很好的电影。另外,他对空战的处理很有一套。
(附注:「个人小说」是日本文学很流行的一种体裁,叙述作者的个人生活。不过这和自传有一点不同,它比较注重作者的内省。)
我猜我会有种很奇异的空虚感。
我在哪儿都常常谈论宫崎先生和吉卜力,虽然人们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不住点头,但是一旦他们走进戏院看吉卜力的电影,出来之後就会改变态度说:「嗯,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就电影的说服力来说,他们的电影确实就是有那种力量,我也承认,他们的电影中有我所没有的东西。你可以说他们有种可以使大众喜爱的直觉。他们有著过人的精力,可以去做他们想要做的东西,同时也带著60年代的意识型态,在现今这个大众消费者的社会生存。如果在一般的情况下,他们老早该被摆进博物馆里了。
从某种观点来说,他们是几乎已经要进入博物馆没错,不过却闪耀著光芒回来了,电影。感谢他们,我的人生变得容易多了,而且我大大受到了鼓舞。
他们没有任何让我羡慕的地方。这对他们当然没什麽影响,但是出於我个人的希望,我很想看看他们到底如何退出、如何带著他们所做一切事情的责任退出。他们还能在未来给我们带来什麽新的东西,或是带来什麽新的进展,我几乎是不抱任何期望的。在过去的时间点上,他们确实向我们展示伟大的成就了,你何必再要求更多呢?
宫崎先生的头发已经全变得花白了,他的胃也很衰弱,甚至连Katsudon (一种炸猪肉和米粥,有点油腻) 都不能吃。他的手不能轻松地移动,我听说他还在手臂上用了Elekiban (一种带有磁性的小片,可以帮助血液循环。日本人把它贴在肩膀和脖子上,减轻肌肉的酸痛)。即使这样他还是继续工作著,因为他热爱他的工作。
我很清楚我这样说一定会引起一番攻击,但是他的历史任务已经结束了。以我看他电影的经验,我觉得他的巅峰是「未来少年科南」或「鲁邦三世」。在他进吉卜力以後,就开始走下坡了。这十年来虽然他电影的品质不断提高,但是作品的内涵却在下降。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很幸运的人,因为他已经完成了所有他想做的事。
他老是说他想回去山上住。他也一直有这种感觉,但是却还是回到工作室,大声地吵著。这就是创作者的宿命。当他向工作室的人大吼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笑)。所以,我想只要他还能走动,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希望他安安稳稳平静地生活。他不能就这样过著简朴的退休生活、住在乡村小屋或是山里、画画树木或昆虫的图画书,然後等著小孩子到他的身边来。如果他变成这样,我会觉得非常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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