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收购精彩的图画书，不论文字内容如何，只要图画的部份够让人着迷，我通常都会买回家。所以我有一大堆图画书，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哪一个国家出版的，甚至连作者是谁我也不甚留意，我只在乎图画本身所散发出的魅力与风采，是否能让我沉醉惊喜，其他的部份对我来说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很久以前，我就拥有一本法文版的桑贝作品《清晨》﹙1983年出版﹚。这本书由许多单幅和短篇漫画汇集成册，我不懂法文，完全不晓得图下的简短文字究竟在讲些甚么？但是这并不引响我阅图的乐趣，我常常翻阅它，看得很高兴。

　　我会仔细欣赏每一张作品，研究每一笔轻鬆熟练的线条，如何勾勒出人物喜怒哀乐的神情。比如说画出眼睛位置的那两个小黑点的高低位置，和嘴巴那一条上扬或下坠的曲线，简单两点一竖的线条，就可以排列组合出各种微妙的情绪。我会仔细研究绘者如何经营庞大繁复的构图，看他如何利用线条疏密的接合，明暗变化，空间留白，铺陈出清晰的视觉焦点；如何以寥寥几笔，干净俐落地带出紧凑的张力；以及如何利用色彩酝酿出不同的气氛，并形成动线的流转和变幻﹙虽然这本书的彩色图只有3张.﹚。同时我还可以藉由图画中的场景小道具，感受到绘者的个性气质与生活的痕迹。

　　我不用阅读文字，就可以从图画中获得莫大的满足﹙更何况书中大部分图画并未配上文字﹚。

　　现在我有一本桑贝说中文的《清晨》。

　　看着以前的陌生文字转换成熟悉的字句，让我可以重新用另一个角度来欣赏这些作品，在阅读时增添了许多惊喜。这些文字犀利而詼谐，画龙点睛地更加扩展了图画的意涵。这本命名为《清晨》的小品绘本，并没有绝对的主题，只是将都市男女细细碎碎的生活放大，再将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桑贝依然坚持让自己站在高处，保持一种清晨时的冷静观看，特别是对中年男子的幼稚矫情与巨大的无力感，做出深刻有趣的泼辣嘲讽。

　　我也有一本法文版的《蓝伯特先生》﹙1965年出版﹚。

　　但是我却很少去翻阅它。它和桑贝的其他漫画作品有很大的不同，它是一个长篇故事，有着单一的场景，固定的人物，大量的对白与文字，连续但不清晰的图像推展，让人无法纯就图画获得前述的乐趣，也无法明白故事发展的真正状况。

　　我不懂法文，一直无法进入书里的时空。有如一个白痴旅人，闯进一间法国小餐厅，撞见一屋子拥挤的法国中年男人，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喝酒抽烟，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表情虽然生动，肢体语言也灵活多变，但满屋子的热闹气氛却与我全然无关，我无法从那些单调的服装分辨出他们各自的背景，听不懂们的谈话内容，也不清楚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而最重要的是，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得意神情，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乏味透了，我仅能呆坐在一旁，观看来回劳碌的老板娘，进进出出的客人和熟睡一旁的老猫……

　　还好《蓝伯特先生》开始说中文了。

　　那些无趣的面孔突然熟悉起来，一如台北商业办公区里衣着光鲜但却神情萧索的上班族。每天中午在固定在相熟的小餐厅，兴高采烈地聚会吃饭抽烟，没完没了地谈起政治议题，社会问题，足球运动……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慢慢地活过来。

　　这样一个类似小剧场舞台封闭空间，每天上演着相同的戏码。男性之间特有的话题与所谓男子气概的友谊，形成一层层牢不可破的薄膜，让他们可以永远夸张地自得其乐，直到蓝伯特先生经常无预告地缺席，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们之间才开始产生微妙紧张的互动关系……。

　　这回桑贝的《蓝伯特先生》中的文字所带给我的乐趣远较图画多出许多。可惜这本书所有的主图没有在设计上做较好的处理，每张图都被中间装订的折线分隔，不但破坏图的完整性，阅读时更是形成干扰﹙国内外版本皆是如此﹚。中文版本且将谈话的内容由原来手写的字体改成打字的字体，虽然在阅读上较易阅读，却少了图文一整体的协调与手写字的趣味，许多字体安排，也是创作者别有用心的设计，最好还是维持原文书本来的书写方式较为贴切。

　　这两本桑贝的绘本书，创作时间相距有18年，早期的《蓝伯特先生》，图画紧贴着故事情境发展，环环相扣。80 年代的《清晨》渐渐脱离一般说故事的模式，桑贝用较意识形态的观点，自由随意的从各种情境去捕捉相似的感觉。我们刚好可以就这两本作品欣赏到桑贝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