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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二题
来源:原创 作者:孙志鸣 发布时间:2007-12-20

孙志鸣:《短篇二题》

 

 

鬼使神差 

 

一年多来,房价噌噌地往上涨。

女人觉得她的心仿佛被放在了跷跷板上,房价在一头,她的心在另一头:房价越高,她的心就越往下沉。

每次坐车经过河滨路,只要一看见那几幢名为月亮湖花园的漂亮的大楼,再想想自己现在住的两间小“鸽子窝”,这种感觉就会陡然强烈起来。为了保持心理平衡,她已经很久不走河滨路那一段了,万不得已也会绕道而行。可是,从丈夫眼里偶尔流露出来的不无哀怨的目光,儿子时不时冒出来的直截了当的埋怨(“决定了的事,你为啥说变就变?” )和没来由的唉声叹气,她却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了,久而久之,致使她产生了行将被这种跷跷板情结拖进地狱的感觉。

她后悔极了,把肠子都悔青了。

万般无奈,她只能在恍惚中想象着月亮湖花园的房价正由当下每平米2万元一路降下去:181612……她的心也随之在跷跷板这一头忽忽悠悠地慢慢升了起来。

 

三年前,房价刚刚露出了要涨的苗头。

一天,儿子下班回来兴冲冲地说,月亮湖花园封顶了,单位很多人都想买,咱家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啦?当晚,一家三口开了次家庭会议。儿子的态度当然主张买,并列举了要买的理由:每平米5200元的价格,还可以承受;地处河滨路西段,距我和我爸单位都不太远;开发商承诺将来要引进“家乐福”超市,我妈每天买菜也方便了;……接着,父亲表态原则上支持儿子的意见,但为了慎重,又补充一句:你只讲了月亮湖花园的优点,倒想知道它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儿子想了又想,说:如果一定要挑毛病,也有。据说,以后可能会在楼盘东南50多米处建个垃圾站。父亲说:关系不大。我们买靠西北那幢就是了。既然父子俩都主张买,女人也没表示异议,就把家里现有的存款对爷俩念叨了一番:定期存款15万,国债10万,还有1万多活期存款,拢共26万吧。她特别强调:这可包括我的6万多买断工龄款和下岗补贴费哟。最后,一家人商定:要买就买套100多平米的三室两厅,估计60余万,首期付三成,其余的向银行申请按揭,留下七八万用于装修,……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假日。刚吃过早饭,儿子就火烧火燎地拉上父母去月亮湖花园看房。一走进精心装修过的样板房,他们顿时觉得心情非常豁亮,甚至留下几分富丽堂皇的感觉。当时的房市还是买方市场,售楼小姐为了多拉顾客,脸上溢出的微笑,和窗外的阳光一般灿烂。感觉真是好极了。从样板房出来后,他们也没多想就径直去了售楼处,拿出2000块钱——算是诚意金吧——换了张VIP卡。

在等候月亮湖花园开盘的那段日子里,儿子忙得不亦乐乎:他买了几本介绍室内装修的书,每天晚上关在屋里搞设计,非要把新房子装出个有个性、别出心裁的样式来不可;周六、周日不休息,跑遍了市里几家大的建材市场,对将来装修所需材料的价格和性能都了如指掌;至于装修公司的甄选更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经由网上搜索、电话查询、朋友推荐,初步选中了两三家,最后的定夺还要等看了他们装修过的房子后才能做出。女人也没闲着,拉上老伴往“香江”、“好百年”这些大家具市场跑了好几趟,相比之下,喜欢上了“红苹果”牌家具,……

总算盼来了月亮湖花园开盘的日子。

商家很会造势,外面锣鼓喧天,彩旗插满了整整一条街,销售大厅里还请来了一支乐队,奏的都是些让人听了热血贲张的曲子。偌大的销售厅里挤满了买房和看热闹的人,而卖报纸的、散发广告的和抱着箱子兜售矿泉水的小贩则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以躲避那些维持秩序的保安员。商家规定,客户买房要按照VIP卡上的号码分批上二楼选房,然后交纳定金,签订购房合同。女人一家三口虽然来得很早,选房却排在了第五批。他们只好焦急地等着,担心选不到好的楼层、好的朝向,尤其怕轮到自己选房时只剩下东南方向靠近垃圾站那幢。节奏急促的歌曲令他们的心情越发慌乱。他们只好走出了销售大厅,可外面的锣鼓声也一点不能让人轻松。

直到中午11点半,他们才被允许上二楼选房。非常幸运的是,他们选到了一套完全符合预想中要求的房子:月亮湖花园C122室,建筑面积110平米。这套房既远离规划中的垃圾站,楼层和面积又适中,价格也能承受。

“简直是老天爷专给我们留的!”儿子以拳击掌,兴奋地说。“妈,你快把银行卡拿来,我去交定金。”

“瞧把你激动的。”女人说。“我自己能交。我还没老糊涂!”

说完,女人朝收银台走去。人多,交款也要排队。就在排队等候的当口,女人于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又听见有人打招呼“卢总!卢总!”,那人便转过身来。女人见了,脱口说了一句:“果然是她!”

女人没想到能在此时此地邂逅卢英:从佩带在胸前的工作牌断定,她就是卖楼的;从别人对她的称谓又可以确认,她还是卖楼的负责人。

“这才是老天爷专门为我们安排的!”女人把丈夫和儿子拉到身边,低声说。

“妈,你什么意思?”儿子不解地问。

“什么意思?意思大了!你说,如果认识卖楼的老总,那么咱们买房可不可以打折?”女人故作神秘地问。

“当然可以啦!我听说能打3-5个点(3%-5%),就看关系远近了。——妈,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儿子不耐烦地追问。

“看来***要动用点关系了。”男人说。

“看见刚走过去的那个女人了吗?她叫卢英。以前,我和她都在行政科,共过几年事。企业改制那年,精简冗员,我俩只能留一个。结果,厂里的意思要留她,我二话没说,连争也没争一下就办了下岗手续。要是凭资历和业务水平,我还真有一争,可我没争:听说她在局里有人,争也白争!再说……”女人欲言又止。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下岗后,很多人都说她窝囊:怎么能一声不吭就乖乖地把岗位让给一个哪儿都不如自己的人呢?即便对方的老子是局长、市长又怎么样,争一争总是可以的吧?连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是这么说的!其实,他们都不理解女人的心思。由于当年在农村插队时被“走后门”的人挤占了本属于她的选调名额,致使她对特权厌恶之极,甚至不屑于跟那些有特权的人打交道,哪怕只是说几句话!本是一种清高之举,却被误认为是窝囊:她能不感到委屈么?

“就是她?!”男人有几分错愕地指着远处那个正指手画脚的女人说。“当初要不是因为她,你还不至于下岗哩!看来人家就是有靠山,不然,怎么能这么快又飞上高枝儿了?”

“别乱指!”女人一把将男人的手拨开,又说,“管她是怎么飞的啦!人家现在是老总,能给咱打个折扣就行呗。”

“打折?你有把握吗?”男人满腹疑惑地问。

“你刚说要不是因为她,我还不会下岗哩。我想,这点面子她不至于不给吧!就是还人情也得还呀!”

“妈,您——瞧!”儿子将手机举到女人面前,边按键边说。“她如果同意让5个点,那么咱就能省28000多哟!4个点是23000哟!哪怕让一个点也有5700多哩!”

“是呵,能有省钱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攒点钱多不容易哟!为了省几毛菜钱,我每天在菜场和小贩们没少磨嘴皮子。说来也怪,自从下岗以后,我一花钱就有点惶惶的感觉,好像花一个少一个似的……”女人说着眼里竟闪出了泪光。

“你这是扯到哪儿去了?我们爷俩的工资哪个月没交给你?”男人质问道。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自从下了岗,挣不上钱了,就有点心慌……”女人连忙解释。

“你不是有点,也不是打下岗以后,而是从小就穷怕了!”男人打岔道。

“胡——扯!农村插队时选调泡汤,那么绝望,我都没心慌!刚下岗时,我也没这感觉,过了两三个月后,才渐渐地感到……”女人红了脸为自己争辩。

“妈,这才叫胡扯呐!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有个屁用!”儿子急了,拉着母亲的胳膊,又说,“还不赶紧去找那位老总说说。再晚了连黄花菜都凉啦!”

女人让丈夫和儿子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经理室。她看见卢英正在打电话,没敢打扰,找把椅子先坐下了。她听见卢英在和对方商量中午去什么地方吃饭,春雨楼的火锅啦,毛家菜馆的剁椒鱼头啦,……嘻嘻哈哈,讲得蛮热络。女人发现卢英打电话时在自己脸上扫过几眼,但目光没留住,马上又转到天花板上去了。

“有什么事么?”卢英放下话筒,收敛了笑容,摆一副工作面孔问。

“真是官当大了,认不得咱这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小小老百姓啦!”女人站起来,款步走到卢英的办公桌前,又说,“真的认不出来了?我是——”

“王师傅,王——姨!”卢英腾一下从大班椅上跳起来,绕过桌子,拉住了女人的手。“哎哟,我半天竟没认出来,瞧我这眼神儿!不过,您的变化也……”

“是呵,这几年,我老得太快了,不像你春风得意,越活越年轻。”

“瞧您说的。”笑容再次漾出在卢英的脸上。她看了看手表,又说,“王姨,您也没多大变化:说出的话不还是这么中听?——今天也是来买房么?”

“不来买房能遇见你这大贵人吗?”女人双手合十,摆出要作揖的样子。

“啧啧,瞧瞧吧!刚说您会讲话就恭维上了,我可不敢当。”卢英连忙搀住女人的胳膊,又说,“我能给王姨帮点什么忙?说吧。选房号还是按揭或首期付款有困难?”

“都不是。要是这些小小不言的,我就不劳您卢总的大驾了。”

接下来,女人讲出了自己的请求:给房价打个折。卢英听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掏了一张纸巾做出擦汗的样子,轻轻地在眼角、额头拍了几下,同时把脸上的笑容也拍平了。女人见卢英面有难色,赶紧补了一句:

“多了不行,少打点也可以嘛。听说,你们当老总的有权打5个点哩。咱打4个点,不行,3个点,怎么样?”

“王姨,不瞒你说,我也是使唤丫头带钥匙——当家不主事。别看我是什么总,其实,徒有其名,还是个打工的。今天这个忙,我真是碍难……”

“我能理解,卖房子就是为赚钱,让利的事情换了谁都为难。这么说吧,打3个点有难度,两个点也行,你看……”

“打一个点的折,我也做不了主。”卢英断然拒绝道。“董事会有决议,自己员工买房也是按市场定价,一分都不能少,——谁让这房子卖得火了呐!这也是价值规律在起作用吧。”

听卢英如此一说,女人的心里凉了大半截。可是,想到自己既然张了一回口,就此罢休,又有点不甘心,再看看玻璃门外丈夫和儿子那焦急、期盼的目光,她重新鼓起勇气打算拉下老脸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也不懂你讲的什么价格规律,这么说吧,哪怕打半个点的折扣也行,就算象征性的,意思意思吧。”

“是价值规律,关于供求关系的。怎么说哪,就是房子卖得火了,物以稀为贵,怎么可能让抢手货降价?只有滞销品才打折哩!”卢英耐心解释。

“也不见得。我在菜场买菜,1斤土豆15,买10斤就能打折——每斤13,还不是卖得火了也打折?谁让他想多卖……”女人说着说着发现不对头,猴吃麻花——满拧,正顺了人家的意思,赶紧打住。

卢英当然也听出来了,但没好意思点破,只是抿着嘴格格笑了两声。

女人感到一阵屈辱,但很快就被忽然萌生的一个奇怪的念头遮掩了。这个念头是,只要能打折就行,而打多少折、省多少钱反倒成了次要的;否则,也太丢面子了。至于在谁面前丢了面子,丈夫、儿子、卢英,抑或就是自己?她一时还没闹清。反正对她这样没钱没势的人来说,除了面子什么都没了,所以无论如何面子不能再丢了。她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哪怕把房价先涨上去,再打个折降下来卖给我都行。她正琢磨着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时,卢英又看了一次手表,笑着说:

“王姨,咱们先去吃饭吧。折是肯定不能打的,不过,一起吃个便饭、叙叙旧,这点面子您总还是能给我的吧?”

“对不起,我饱了。今天这个面子给不了啦!”女人绝望了,说完掉头走出经理室,心想:气也气饱了,再跟你一起吃饭,我还怕噎死哩!

早已在门外等得不耐烦的丈夫和儿子,一见她出来,立马就围过去要问个究竟。女人边推开他俩边走边说:

“不行!不——”

“不给打折就算啦!本来咱也没指望。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吧。”男人安慰道。

“对,按既定方针办。”儿子伸出手来,又说,“妈,你快把银行卡给我,我去交定金,过一会儿人家该吃饭去了。密码是多少?”

女人没有停住脚步,径直朝楼梯走去,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不——买——了!”

“为——什——么?”儿子快步跑下两级台阶,张开双臂,拦住母亲。

“房子有的是,难道非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咱们不是商量好的嘛,怎么变卦啦?!”儿子问道,几乎喊起来。

“这房子有什么好的?紧挨着垃圾站!哼——”女人用不屑的口气说。

“垃圾站在东南,咱要买的房子在西北,再说,你想想……”

“你先想想吧!这里一年到头刮东南风,有多少臭味儿还不是照样吹过去,躲得了吗?躲得开吗?”女人的脸憋得通红,扯开嗓子一阵连珠炮。

儿子被打蒙了。四周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围过来看热闹。

“算了,算了。这房咱不买了,赶紧回家。”男人劝道。

“妈,你不讲理了。”儿子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讲理?她才不讲理哩!竟让我给她个面子,哼哼,有会说的还有会听的哩!”女人转身朝着楼上气愤地说。“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刚刚被遮掩着的那股屈辱感,此刻又袭上女人的心头:好听的都让她说了,可好事是我做的,我对得起她!决不能和这种小人打交道!

儿子本想再力争一下以挽回这种失控的局面,但听了母亲神经兮兮的话,再看看父亲朝他连连摆手示意离开的举动,心彻底凉了。

 

一周后,男人提醒该拿上VIP卡到月亮湖花园办理退款了。儿子以工作忙为由,拒绝再去那处伤心之地:熬了多少夜晚才搞出的装修设计、跑了多少路才摸清的建材性能和价格、费了多少口舌与装修公司讨价还价……现在都尽付东流了!女人也坚决不去,怕再遇上卢英。她一想到卢英,气就不打一处来:每次都在节骨眼儿上出来坏我的事,真是扫帚星!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不由自主地念叨起来:

“不就是有那么点权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别太迷信你那点权,迟早……”

男人没听清更没听完全女人说的话,耳朵里只吹进了只言词组。于是,他照自己的想法对这只言词组做了曲解:

“你们都不想去,我抽空跑一趟算啦!——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自责……”

“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可自责的?”女人莫名其妙地问。

“也许我言重了,应该说自我批评吧。”

“自我批评?我为什么要自我批评?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这几天,你不是总在念叨:什么权力呀,迷信权力……是这么个道理: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而错失机会也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虽说你只是个下了岗的小人物,但也难免会有……也许,我不该这么讲。”

“难免会有什么?你是说我……”

女人想了想,恍恍惚惚,似乎又吃了回麻花——又满拧了一次。不过,这回不是说话,而是用行动。她想哭:我像猴儿一样被耍了!至于被谁耍的哪?她不敢想下去了。

2007 11

 

 

 

 

 

 

 

                                     

身染沉疴八年之后,母亲于暮春的一天早晨在医院里溘然长逝。

那天,她走得很平静。头天夜里临睡觉之前,她让我喂了一次水,以后没再提任何要求,而坐在椅子上陪床的我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醒来,我想起母亲该小便了,一推,才发现她已经没有了知觉。我赶紧找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输氧、按压胸部、量血压、心电图检测……一阵不得不做但又毫无意义的忙乱之后,医生摘下听诊器,用低沉的调子对我说:不行了。然后,他回到值班室填写了一份死亡证明书递到我手上,我看见那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心塞。

说句心里话,对于这一刻的到来,我早有思想准备。八年里,母亲曾多次“玩悬”,而每次病重之时或之后,我都想到过这一刻、这种结果。所以,当它真的到来时,我并未感觉意外,更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在第一时间里给妻子打电话,让她过来一起料理后事。

妻子来到病房时,母亲已经被送进了医院的太平间。我向她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去办理相关手续。工作人员还没来,我早早就在一楼大厅排上了队;待工作人员上班了,我又被支使着楼上楼下没住气地跑;办完了手续,我便打长途电话将这不幸的消息告知在外地的哥哥和姐姐:着实忙得不亦乐乎。再次回到病房时,我看见妻子依然坐在母亲曾躺过的那张病床旁边的小凳子上,抽泣着,不停地抹眼泪,仿佛那张床就是母亲似的,而衣物、水杯、脸盆一应物品仍散放在各处。我一看到这种情景就着急了,边归整东西边说:“喂,我把你请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哭的!”

“可是,我到现在还没听见你哭!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她儿子!”妻子把手中的纸巾使劲朝地上一扔,瞪起两只红肿的眼睛冲我发火。“妈走了,还不许我哭?你不怕人家笑话,我还……她可是***!都像你一样就坏了,冷血动物!”

一听她提到冷血动物,我心里就有点发虚,连忙转换话题,将哥哥姐姐马上要回来办理母亲丧事的消息说与她听。没承想,她的思路非但未受到干扰,反而借题发挥,又对我作了一番带有瞻前性的更深刻的敲打:“到了火化那天,你哥你姐都在,你可不能再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戳着哟!要哭,要大声地哭!记着啦!不然,这些年都白干了。”

我不服气:“我伺候了老娘八年,他们没伺候还有理啦?再说了,我伺候老娘又不是为了给谁看,我是……”

妻子辩解:“我没说他们有理。我的意思是假如到时候你不哭,人家会怎么想?会以为你感到解脱了,巴不得有今天……果真如此,这八年还不是等于白干了一样?!”

我摆出有理不让人的架势:“什么叫等于?干就是干,没干就是没干,等于算什么?”

“我不和你争了。反正到时候你不哭,你就是冷血动物!”妻子说到这里,忽然由刚才的抽泣一变而成了号啕大哭。“你这个冷血动物,没理也要占三分,……呜——”

 

冷血动物,这是结婚二十多年后妻子对我的新发现、再认识。具体说来,这个结论应该是在去年老丈人的葬礼上得出的。当时,三个女儿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儿子和各自的配偶都呼天抢地,三个女婿中的两个也是大放悲声,惟有我这一号欲哭无泪,低着头用沉默表达了内心的哀伤。老丈母娘尽管悲痛欲绝,但看见孩子们如此哭泣,心中还是略感慰藉,及到见了我“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戳着”(这是妻子转告我的、老丈母娘的原话),倏然又平添了几分伤感。事后,我也觉察到了老丈母娘瞅我时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回家后,我抢着下厨房做饭,以期用行动来弥补过失。妻子是个急脾气直性子的人,到底憋不住了,饭还没做熟就找到厨房里兴师问罪:“我爹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你怎么连一滴眼泪也舍不得挤?连朋友、邻居都哭了,你怎么就……就像个没事的局外人?我妈说你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戳着……”

我连忙解释并请她转告岳母大人:我真的很伤心,但我又真的哭不出来。为了使她相信我所言不虚,我还向她连连举证:几年前,我师傅病故时,我也是欲哭无泪,在厂里没少遭物议;再往前说,1976年举国哀痛那阵子,我多次参加追悼会,每次都提醒自己,你必须哭,否则,别人见了会认为你阶级立场、阶级感情有问题,可我还是没把眼泪哭出来,……就在我说这些话时,客厅里的两个连襟正在为美国该不该打伊拉克而争论不休,个个中气十足,嗓门大得像是能把房顶揭了。于是,我朝客厅一指,说:“他们能哭,只说明泪腺发达,其实想的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的心思在哪儿啦?十万八千里外的伊拉克!我没哭,可心里想的是老丈人。瞧,我做的这霉菜扣肉,难道不是老丈人生前最爱吃的么?”

妻子似乎有点相信了我的话,但又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观点:“你可以跟我这么讲,但别人不会这么想,我又没法主动去解释。结果,人家还会以为你是冷血动物。”

我用破罐破摔的口气说:“那就让他们去以为好了。”

 

很快,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从外地赶来了。大家商定第二天将母亲火化,并尽快择日与父亲合葬。

扪心自问,我觉得无论用什么尺度衡量,自己都够得上个孝子了。

父亲去世不久,母亲便患了中风瘫痪在床,而且一病就是八年!由于哥哥姐姐都在外地,伺候老娘的的担子自然落在了我的肩上。吃喝拉撒睡,买药看病,住院陪床,用妻子的话说“艰苦抗战了八年”。虽然我不爱听这话,认为她打的比方不贴切,但回想其间的感受也真的有股那种滋味。每天端屎倒尿就不在话下了,我最怕的是半夜背着老娘挂急诊,尤其是冬天,冷风飕飕,哎哟,那滋味……不过,那滋味毕竟是可以描绘的,还有一些隐情想表达都无法描绘。比如,因为总是担心母亲的病,久而久之,令我养成了一种精神不集中的习惯,而且经常会做出一些叫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又不便解释,就招致不少误解。一次,我向领导汇报完工作,领导刚开始作指示,我忽然想起老娘便秘一早吃了润肠药,这会儿该到出恭的时候了,一时性急也没找到个合适的托词,起身就往家跑。领导先是一愣,莫名其妙,继则认为我不谦虚,目中无人。从此以后,不尊重领导的印象就和我的名字连在了一起。还有一次,那天是给老丈母娘做七十大寿。吃完饭,我本打算立刻回家,可老丈母娘兴致高,想搓几圈麻将,三缺一,我只好坐下来顶了个数。一上来,我的手气特别壮,自摸清一色都来了,接连和了好几把。后来,好运开始转到老丈母娘那儿,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吧,我想到家里的老娘还没吃饭哩,抬起屁股就往家跑。可想而知,我的举动不光扫了老丈母娘的兴,而且破坏了赢家不能首先退场的规矩。结果,我就背上了小气、抠门儿的坏名声。更有甚者,有时连妻子都与我产生了隔膜。自从母亲生病以后,我的心情不好,夫妻间的那码事儿就很少做了。偶尔为之,正在亲热之际,从母亲那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静夜里听了着实令我吃惊不小,我知道肯定是便盆儿扣在地上了。及至我跑过去收拾好了再回来想接着亲热时,妻子已经转过身,冷冷地扔下一句:没兴趣,睡觉吧。还有比这更沮丧的是,以后,再想和妻子做那码事儿,每当亲热到情绪高涨时,我都感到有点力不从心,……

我为母亲付出了代价,够上个孝子了吧。尽管如此,一想到妻子叮嘱的火化那天必须要哭的话来,我心里就有些发慌:到时候,我如果还是哭不出来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真的以为我巴不得母亲早点……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我原打算从简办理火化仪式,但妻子坚决不同意:八年都伺候下来了,这最后一次绝对不能从简,要办得隆重有排场,让他们看看我们对母亲可是尽心尽力,有始有终的。我知道,妻子坚持这么做不光是出于好面子,还有深一层的意思:她对于哥哥姐姐没好好服侍老娘一直心存不满,耿耿于怀,显然是带着情绪,有点较劲。于是,我和妻子连夜通知了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和各自单位的同事。恰逢第二天是公休日,参加火化仪式的人竟满满装了两辆大巴。

母亲去世前曾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天天夜里都是我陪床,说实话,真把我累得够戗!这会儿,坐在去火葬场的汽车上,我的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一片空白。忽然,我听见坐在身后的姐姐开始哭泣,长一声、短一声,一声接一声。她的哭声提醒了我,令我记起了妻子的叮嘱:火化那天,你一定要哭,大声地哭,否则……好在还来得及,我赶紧打点精神,开始酝酿感情。坐在身旁的妻子用手指轻轻捅了我一下,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要说的意思:到时候,就看你的啦!接着,她又将眉毛一挑,撇了撇嘴,我从她脸上流露的神色中看出了太复杂的感情,一时不能了然,只可妄猜一二,大概既有对我的提示,又有对姐姐作法的不屑,还有几分不服气、不甘心,……反正我也说不准,但我的心陡然紧了一下。

我不是演员,不曾受过如何酝酿感情之类的职业训练,更没有这方面的天分,所以,在车上颠了近两个小时,却没颠出半滴眼泪来。更糟糕的是,我那精神不集中、爱走神儿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本应该思考母亲的死和死亡所带来的痛苦,以期收到催泪的效果;实际上想到的偏偏是活着时的母亲,而且是有关母亲的一件趣事,以致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笑出声来。那是在去年参加了老丈人的葬礼回到家之后,我把自己没哭所招致的尴尬和老丈母娘的不满一一讲给了母亲。母亲很同情也很理解我,说你不仅现在不爱哭,刚生下来时也没哭,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哩!接着,母亲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有消毒功能的湿纸巾,不无愧疚地自责道:我知道你有这个毛病,怎么就没想起让你把它带上哪!由于母亲的一只手已经萎缩,洗起来很不方便,有时吃东西前我就用湿纸巾给她擦手。可是,我不明白为何要带上它去参加葬礼。自从中风以后,母亲就没笑过,而那一刻她笑了,哼、哼、哼,抿着嘴很勉强地从喉咙里发出几下短促的声响。尽管比哭好不到哪儿去,但我听出了她是在笑。她向我解释:湿纸巾可以擦眼泪,没眼泪还可以挤出水来充当眼泪,又干净,又方便,怎么就忘了让你带上它哪!当时,我没把母亲的话当回事,只是说了些老娘真聪明,多动脑筋对身体的康复有利之类的话。母亲却是认真的:等我有了那一天,你就带上它,免得……我立马打断了她的话:别说啦,多不吉利!

此刻,一眼看出酝酿感情已告失败的我开始后悔了,后悔没照母亲当初说的做。

“吱——”的一声刹车,大巴停在了火葬场。我心里只顾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不知怎样下的车,又怎样稀里糊涂随着人流进了灵堂。我看见别人都开始哭,而我仍然欲哭无泪。我警告自己:这可是到了妻子所谓的节骨眼儿上了……妻子用指头捅我,我故作麻木,不予回应;我不敢看她一眼,心里想的却全是她的叮嘱,越想越紧张,也就越哭不出来:整个一根电线杆子戳在人群里!假如真是根电线杆子倒好了,遗憾的是,我这根电线杆子还在不停地走神儿,就显出有点神魂不定的样子,让妻子见了益发生气。这时,我想的都是些安慰自己的话:哥哥姐姐哭,是因为母亲生病后没好好服侍她老人家,心里有愧;嫂子哭,是因为当初她嫌哥哥给母亲寄的钱多,千方百计加以限制,现在想用泪水洗涤这个污点;至于姐夫哭的原因就更清楚了,当初母亲不同意姐姐嫁给他,他就怂恿姐姐和他远走高飞,心里能没愧吗?即便没这码事儿,姐夫乃一介演员,逢场作戏本来就是他的职业,……而我对母亲已尽职尽责,其实哭不哭都无所谓。

就在我为别人哭而自己没哭搜索枯肠寻找各种理由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把我吓了一激灵!原来是母亲的遗体被放在玻璃罩子下面用车推出来时,妻子扑上去后发出来的声音。她哭得那么伤心,悲痛欲绝之状较之去年在她亲爹葬礼上的表现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我从她的哭声里也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其中有对我没哭的愤懑,有对姐姐先她而哭的不服气,还有想借助哭声把这些年伺候母亲的艰辛表现出来的强烈愿望,……但愿九泉之下的老娘和老丈人能原谅我的胡思乱想。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了妻子的这一招儿还真灵。待瞻仰遗容仪式结束后,哥哥和姐姐走到妻子面前,郑重其事地对她这些年来伺候母亲的孝顺之举表示感谢。我听见邻居们也议论纷纷:是呵,作为一个儿媳妇,真不简单哟!当然,在一片赞美之中,间或也能听到了一句半句别样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奇怪为何我没有哭吧。邻居张大娘长叹了口气,说:也难为他了,久病床前……当发现我支棱着耳朵在听时,她立马不做声了。

天呐,在别人眼里我还够不上一个孝子么?真让妻子不幸言中了。

 

回到家后,妻子、嫂子和姐夫三个外姓人下厨房做饭,哥哥、姐姐要我和他们一起商量何时将母亲的骨灰入土为安。我表示心里很乱:你俩定吧,什么时候我都没意见。

说完,我一个人来到母亲生前住过的屋里,并随手关上了屋门。

我站在屋子中间朝四周环视,见到所有物品的摆放和母亲生前——准确地说,和八年前——完全一样,原封未动。只有人不在了,而且此刻已化作一缕烟、一捧灰,……想到此,眼前的每样东西都能勾起我一串沉甸甸的心思,同时,我从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上又看出了几分陌生。就拿窗前的那辆轮椅来说,它是母亲刚生病时我在厂里请人自制的,比较笨重、粗糙。后来,我答应过母亲买辆新的,母亲也常念叨:要换就换辆电镀的。可是,它一直也没被……现在总该被淘汰了吧。我又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半包“洽洽”瓜子。回想起来,母亲这些年惟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嗑瓜子了。她曾总结过嗑瓜子的好处:吃的时候活动手和嘴,吃进肚里可以抑制胃中的酸水(母亲有胃炎)。更重要的是,嗑瓜子能解闷儿。母亲最爱吃自己煮的略带咸味儿的瓜子,而不是这种有点甜的“洽洽”牌瓜子。然而,母亲怕给我们添麻烦,就说“洽洽”也挺好。我明知她说的是违心话,可我就乐于把假的当成真的接受了。还有放在瓜子旁边的半导体收音机,母亲每天都摆弄的这个小玩意儿,我对它是多么熟稔,这会儿见了却令我的心“咯噔”一下,为之一惊。其实,喜欢上嗑瓜子之前,母亲最大的乐趣是和我聊天。而我为了多看几场电视转播的足球赛,就买了这个小玩意儿来糊弄母亲。不久,母亲最大的也是惟一的乐趣就变成了嗑瓜子,……

我闭上了眼,不敢接着往下看,更不敢接着往下想。

母亲住院前,病情已出现不稳定。为了便于夜里照顾,我曾搬到这间屋和她在一张床上睡过半个多月。现在,我要拿上枕头和被子离开这伤心之地。我还打算把屋里的东西重新摆放,变变样子。当我拿起枕头时,一块折叠整齐的手绢被抖搂出来。我打开发现里面裹着的是一包湿纸巾。母亲用手绢裹它干什么?为何又把它塞到我的枕头底下?平时,母亲翻身都要我帮忙,而这次她是如何自己翻过身来塞这东西的?我相信,如此郑重其事并煞费苦心的背后肯定有奥秘。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一根一根捡拾母亲掉在枕巾上的头发,想着她是如何由满头乌丝熬成了一头稀疏的银发,……而她塞在枕头下面的那个谜,就在这一刻被我破解了:住院前,她定然预感到自己的大限来临了,又深知儿子的毛病,为了不让他在那种场合中尴尬,就留下了这个……忽然,我的喉头发紧,鼻子一酸,泪水便盈满了双眼。一个被病魔缠身八年之久,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的人,竟然在永远离开家、告别生命的最后一刻,将避免自己死后可能给我造成的尴尬,当成了天大一件事来做!什么叫母爱?什么叫无微不至的母爱?这就是!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一任泪水夺眶而出,而且不哭则已,哭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我趴在母亲的枕头上大放悲声,呜——呜——呜——

“躲在屋里不干活,做什么啦?吃饭吧!还要人来请。——敢情你也会哭呀!”妻子推门进了屋说。她大概头一次见到我哭,又哭得如此悲恸,酣畅淋漓。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转过神儿来,一时急不择言,又说:“八年抗战都熬出来了,怎么还哭哪?”

我没理她,管自哭下去。她觉察到刚才所言有点不对劲,赶紧变换了语气,安慰道:“今天没哭出来不要紧,下次还有机会,留着眼泪,过两天下葬时再好好哭。——先吃饭吧。”

听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想到这些,我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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