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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在空中的鱼群
来源: 作者:゛ω姬|o﹎ 发布时间:2007-12-22

序:弄潮人
  春江花月夜,踯躅的人听倦了涛鼾。
  忽然,被眼前层生层灭的光影慑住,捋袖想探江水温了不?这一去靠不了岸,变成弄潮人。
  莺飞蝶乱,都是前身土地,弄潮人以水为乡。却发现潮水有信,当然无情;载沉载浮虽能破浪,终究不宜乐居。
  倒提江水,弄潮人叠波为梯,投宿空中。
  十二星次二十八星宿,长空无边疆,众星各有户籍。晴时多云,偶有闪电策鞭、雷雨驱赶,无处落籍的弄潮人,只能帮玉兔扶臼,借一口粮;帮吴刚砺斧,贪一阵桂花香。天地无私啊!百代光阴这一卷古册,载的都是过客名字。弄潮人脱鞋解衣,一抛袖,网得浮在空中的鱼群。
  四篓鱼群,都收在书里白纸芋叶上。
  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乡镇多风雨,都城炎凉;生活荼靡,文学里清寂。恋是谁都会恋的,偶尔有怨,也不是打心坎儿的怨。人之一世,贪的不就是一块有情有意的地吗?
  所以,得四篓鱼,仍不应该忘筌,真正绚烂的那一群,仍浮在空中。
  七十七年,有雨的四月,人在台北 简媜

第一篓 乡村的鱼群

【地底村落】
  出生于光复后第十六个年头的我,战争的记忆仍然似遥又近。遥远的是,十六年足以让当年躲在防空壕的五岁小女童变成我的母亲,让偷采米豆叶疗饥的九岁男童变成我的父亲,让匍匐于断尸血河躲过轰炸的新寡少妇变成我的祖母。战争是他们那一代的故事。然而又觉得近在眼前,因为十六年不曾让穷僻的农村更富庶,尤其每年夏秋二季漫淹水灾,面对永远的地瓜签稀饭、永远的萝卜干便当;听到隔壁女童因偷吃她阿爸的“白米饭”,被阿母痛打;听到村子里把七岁女儿送去当童养媳,因为饭量太大……。饥饿,仍然是我们这一代的童年。所以,每一个长到十四、五岁的同伴都怀着同一个心愿:“到城市去,去找更多的食物!”不管当货运工人、修车厂学徒、成衣厂女工、餐厅小妹、勒索的太保、抢劫的杀人犯、帮佣的女童或是不成熟的妓女……,我们要把丰富的食品包装得漂漂亮亮地,在中秋节、在年夜饭时带回家,给我们的弟弟妹妹每人“一个”艳红的美国苹果,给阿母一支口红,给阿爸一件新汗衫。每当在路上看到与我相仿年龄的人,从他们的脸上仍然追溯得到过去的辰光,与我一样寻找野果、瓜实,大嚼咸通草的同伴,他们是我的弟兄、我的姊妹,战后最后一批挨饿的儿童。
  近年来,我不断地重复一件工作,以笔记、录音的方式逼迫我的乡亲父老去回忆,我要知道“生番”掠村、“日本人”搜粮、争地血殴如何在这个小村落里进行。如果二十世纪的中国人得的是战乱与饥饿的病,每一代的子民都必须重新面对历史,面对干涸的血迹再一次沉思——我们是这么辛苦才活下来的。我们比任何一个民族更有权利讨论明天。
  战争的回忆是残忍的,饥饿时的大量口水干成父老脸上的痛斑。
  “非常时期,欲哪里呷?”
  “稻仔呢?”我问。
  “查甫人拢拉去做兵啰!田谁来播?拢种草啦!”
  “那……你们呷啥?呷田土啊?”
  “啊!若讲起古早,眼泪三瞑三日也流不干!去山上挽山红菜,煮水搅粗盐,呷到呕酸水。米豆浆、菜豆藤、野生的高丽菜啦,若有番薯签粥呷,嘿,就偷笑啰!”
  “有粥,那米呢?”
  “若收成,‘阿本仔’就来收谷了,每户才留一点谷,塞嘴牙缝都不够!——你莫看伯公现此时老啰倒退,当初时对付‘阿本仔’,免讲你也知!”
  “按怎对付?”
  “偷藏谷!我偷藏六布袋,透早,就担去河对岸竹林脚藏,日头落山,再去担转来!‘阿本仔’的头脑没我好啦!”
  “厝边隔壁也藏吗?”
  “有哦有哦!你上厝那个伯公力气卡大,房间的眠床脚全藏谷,用柴板钉死,伊日子卡好过啦!你阿嬷也藏啊,藏在菜园底。”
  “‘阿本仔’不抓吗?”
  “怎没?有时五天有时十五天,手拿一枝这么长的竿仔,这边敲敲,那边敲敲,问‘有偷藏谷没?’哪,这何必问,当然嘛是没。等到半瞑,用畚箕捧出来偷碾,那时候,每户都有‘土人’碾米,一次碾一些,要留到过年做粿拜神明。”
  “生呷都不够还做粿!”我说。
  “你这个憨子弟!祖宗生成要拜的!那时,黑草仔稞拢掺刺谷叶,一粒黑到像牛粪,硬到打狗现死!这样也呷到歪嘴舌,稀罕啦!”
  “没饿死的都稀罕!”我说。
  “讲到饿死,我一个嫁去山顶尾溜的小妹,没得呷,背一岁鼻屎大的查某子走六里路来我这,呷饱欲转去,我包一袋米叫伊藏在娃仔腹肚,背巾缠住就看不出,伊走到半路,‘阿本仔’搜伊袋子,还好‘阿本仔’笨,不然饿死!”
  战争过去了,却留下不曾斑剥的记忆,在上一代口沫横飞的叙述里,在这一代追索沉思的笔墨里,没有一个百姓愿意赞美战争,可是当中国试图向理性的文明探索,不得不面对世纪的动荡时,我愿意尊敬每一介草民的鲜血,都是中国历史的字句。唯有在世界的地图上先找到自己的国土,在家国的历史简册圈出自己的位置,才可能在活着的时代交出自己手上唯一的一片汗青。


【司命灶君】
  一口灶,就这样把寒冷的清晨煮成热腾腾的粥,把多汗的正午烩成香浓的饭。而当薄暮已降,灶是水神,一锅滚烫的水让疲惫的足在浸洗之中,遗忘了路途的辛苦;灶也是火神,让米粒在舞蹈中成熟,青菜在歌咏中柔软。而当所有的家人在灯光下围炉进餐,灶是一旁静卧的婢女,逐渐冷熄了她体内的热情,等待明天,另一次被唤醒。
  日复一日,稚童茁壮成勇敢的少年,少年转变成离乡的中年,而中年奔波成感恩的老者。每年岁末,三炷清香举在额际,所有岁月的故事、生命的圆缺都不必言语了,因为,灶是保姆,每个农村家庭里那不能言语、不曾远离,却逐渐被遗弃的亲人。


【入宅】
  乡下人的迁居大礼是很隆重的事,不但马虎不得,而且禁忌、礼数一大堆,不小心坏了彩头,若是小孩子,就要掌嘴了。
  比如说,搬家的那一天,不能穿大红衣服,以免惹“火”进门;医疗用具或药品也不能带入门,只能先搁在阳台或廊下,日后再悄悄拿进来;门楣上要悬喜布;要礼拜天公、地基主等神;要搓红汤圆志喜、办桌宴请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人一多,人气就旺,以后就大顺大利了。
  最重要的是,入宅这一天,不管多累多困,不到天黑是不能倒在床上睡觉的,因为这是最不吉利的事,表示以后有人会身体不好,甚至缠绵病榻。
  乡下人安土重迁,所以视入宅为一辈子一次的大典,也许是这一份尊敬与爱惜,使得他们对家园的情感根深柢固起来。


【安床】
  在老家里,阿爸阿姆房里的那一张通铺大床底下,一直是我儿时的想像世界。有时候像另一个时空;有时候是悬崖旁的渊谷;有时令我想到地狱。
  木板与木板之间常常有空隙,其中有两片木板合并起来会围成一个圆形缺口,那是我的灵魂入口。我贴着耳朵听,常可听到钱鼠的吱吱吱声或是蛇嘶,我猜想。另外,那儿也成为一个堆栈,写秃了的铅笔、钝了的牛刀、死了的金龟子、阿弟的纸牌、玻璃珠、阿母做裁缝用的皮尺、碎布、线轴、撕毁的奖状……,这是自己跟自己玩的魔法,让许多东西再也找不到了,而事实上存在着。
  这个游戏影响我到现在,有时我仍会从口袋掏出数枚铜板往床底下漂去,假装那是一口水池。断了线的珠子也让它滚进去,铜镯、护身符、信件、小卡片、原子笔套……只要是不见了的东西,我相信都在床底下。
  安床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留一方足以驰骋的空间,让床铺上是可以想像的稻田,而床底下是不可探测的精神上的油田。


【整手足甲】
  刚生出来的小婴儿,指甲是软的,洁白、细致,像海洋送给他们的二十枚小贝壳,有时发着闪烁的光。
  婴儿渐渐成长,指甲也转硬变长,有时揪着小拳头,指甲扣入肉里,弄得伤痕累累;甚至,在吃奶的时候,把母亲的雪胸抓成红爪痕。
  第一次帮小婴儿剪手足甲,常常是趁他们熟睡的时候,松开小拳头,用湿毛巾擦去手心的汗,再拿指甲剪逐一地修齐、磨平,像是悄悄夺走他们手中的利器,重新做一个和平主义者。
  婴儿不会为了指甲被剪而哭闹,可能是海洋在馈赠之时亦已叮咛了吧!


【漏厝】
  乡下的老房子,若是年久失修,总会窜风漏雨地,尤其贫穷的人家,连屋瓦也没铺,就只是钉上木板条,铺层油毛毯了事,捱了几年的狂风野雨、晒够几岁的毒辣太阳后,再经顽皮的小孩爬上屋顶去捡球、打麻雀,踏得油毛毯都皲裂、起皮了。每逢下雨,屋内就大珠小珠落玉盘(是喂鸡鸭的破铝盘,用来接水的)。我家就是如此。
  所以,每年夏天,农忙之后,父亲总会从建材行买大匹的油毛毯回来,自己剪自己铺。父亲过世后,家里又开始漏雨了,有一瞑半夜,用阿嬷的形容词是:“雨落得打死人大!”阿嬷叫醒我,原来是屋顶漏雨,把棉被都打湿了,我知道又是排水沟被竹叶塞住引起的,戴上斗笠便出门,爬上鸡寮,踏着窗格,用力一撑,攀上屋顶去清理沟槽,竹叶一抱一抱地往下扔,积水才“哗”地流畅起来。
  那时候,才知道男人的重要。


【铺路】
  乡间的道路常常是聚土为途,上面铺一层碎石子,共牛车、村妇、农人、稚童来来往往。
  刚铺好的路,平齐、好走。过了不久,路的颜面开始出现凹坑了;手拉车辗出两条清晰的辙痕,愈陷愈深。路边的野草,在春雨的沐浴下,开始萌生、抽芽,渐渐霸占了路面。尤其小孩子们,一群群从学校放学回来,沿路捡石片打水漂儿或丢野狗,女孩子则爱捡白色的打火石。不用几个月,石子减少了,路面泥泞起来,行车、走路都举步维艰。
  凑着农闲,村里头的壮汉们一吆喝,便去铺路了。石子一车一车地运来,铺在路上,犹如碎琉璃瓦般闪亮。孩子们乐了,因为又有石头可以捡;拉手拉车的阿公也满意,拉起来很顺手。铺个新路,便让村人高兴许久,没事儿也说:“我去路仔走走!”
  现代的柏油公路四通八达,似乎没有听到有人赞美过它们。现代人寂寞,现代的路也很寂寞。


【护符】
  中国人似乎特别避讳灾厄之事,尤其是在农村里,几乎家家门口都贴有“护符”、“八卦镜”。遇到谁家有丧仪病凶之事,附近的邻居为了驱凶,往往就在门楣上悬挂红布,或是到某某宫、某某庙求一道“护符”张贴,以避不净之物窜入家里作怪。
  就连丧家,在百日之后,将灵堂烧毁自不在话下,举凡衣服、衫裤、用品、覆被、鞋履……,都一并托付火炬,化成灰烬散入地里,也升为虚烟寄给在天之灵享用。这一方面是安慰死者,另一方面是为生者收惊,解除凶煞之神带给他们的伤痛与悲哀。所以,常常就趁机冲刷屋舍、住处,做一次彻底的清扫,扫完之后,还要祭拜诸神,告诉他们,不幸之事已经发生,家里从此少了一人,这只能说是诸神一时的疏忽;死去的已经溜溜去,还望诸神保庇在生的,让大家平安顺势。
  虽然护符愈来愈多,可是家里的人还是愈来愈少。


【分居】
  阿菊姑从小便分给人家当童养媳,那是大户人家,阿菊姑长大后嫁给二儿子,标准的“送做堆”。这户人家共有四个儿子,不出几年便都成婚了,最热闹的是,大媳妇、三媳妇及阿菊姑都同时挺着大肚子呢!
  由于小孩子一个个出世,屋子不够住,两老便拓建了几间后厝,供儿子媳妇们住。但是,厨房的大灶、碗橱、柴薪都快不够地方摆了,两老还是不肯另建厨房,说什么“同灶同心肝”;于是,媳妇们苦了,每顿饭得煮两回,公公婆婆及丈夫们先上桌,吃毕,女人小孩再上桌。阿菊姑回娘家时,总偷偷说:“一顿饭要洗二十多只碗、四五十根筷子、十几个盘子,洗完了,天也暗了,要煮饭了。”
  后来,四个儿子各有事业:有的种田,有的去选议员,做木匠的,开碾米厂的,不得不分家分爨。阿菊姑一家七口便住在碾米厂里,她家的特色是:房间多、厨房大。
  累倒了两老,公公在大儿子家弥留之际,婆婆正在三儿子家洗衣。


【花底瘀伤】
  茄子开花是紫的,汗毛毛扎了手是痒的。
  四季豆开花像白脸媳妇咬舌自尽,一胎豆荚四、五个紫冻冻的婴。
  鸭跖草开花任人践踏,生在路旁就是娼家;春来也春去也,小小紫衣铺成一道雾。割草的孩子割破了手,采把紫花黏伤口,紫花吮血流红色的泪:“疼了你哟疼了你。”
  牵牛花儿不牵牛,顶着紫饭碗,穿过蔗园穿过稻田,成天找媒人;媒人无消息,农夫扯来填沟渠。
  丝瓜黄花,丝瓜黄花,蜂也来蝶也来;结了好瓜做好菜,结了歹瓜剥皮洗碗筷。
  竹花白稻花白,洗眼看尽花事哀。绿幽幽的竹叶,给麻雀住了;白嫩嫩的笋子,给人掘了;直溜溜的心子,捱不过七月半,孤魂野鬼争着采。米要做饭米要做粿,做饭养人做粿祭神鬼,一箩筐粗糠喂了灶口烧成灰。竹花问稻花:“快瞧,茄子又开紫痒痒的花!”稻花劝竹花:“瞧什么,还不是女人家。”
  我在找一朵花,水红红地艳着,别在襟上,叫人人见了人人瞎眼。我衣衫褴褛,卷起裤管涉过寒江,这是个下雨的冬天哪,举头望不着一粒星。皲裂的脚浸在水里丝丝地疼,疼了皮疼了肉又疼了筋。我要找一朵红花,河面上枯枝死藤浮过来,揽腰劝我别去,我不管,一手拂开,一步步横移一步步深,我的艳妹妹等我哩!河底烂泥沼吮住了脚,脚不疼了,脚快守不住身哪,伸长些,再一寸,擒住了南竹根牛膝草岸就到了,岸那头有个小春天停泊,绿草浪一重重地翻,翻出我的艳花朵。枯树根也好,死蔓藤也好,岸快到了,岸快到了,就算天都黑了,我也认得出哪个是红花朵。
  伊在乌黑的发上簪一朵小小的红缎花,听人说过门媳妇三个月犹带喜,会招小兄弟。伊穿起寻常布衣,洗米摘菜,不时偷个手摸摸红花在不在。伊的男人种田,晒黑了一张脸,大清早吃饱,咂两个响嘴,踢开柴门大步大步去,也不回头掩门,伊知道他得意着哩,讨了媳妇,女人会驱鸡赶鸭,把地扫净了,再嘀嘀咕咕替他把柴门拴好。伊算了算,再簪一天或者两天,把红花儿取下,免得村头厝尾笑话她。黄昏雨丝丝地下,像做女红的绣线。鼎内的饭沥好了,再撒一把粗糠,闷一锅清粥,中宵不寐,喝粥说话。菜也摘了,伊想了想,别急着炒吧,先去喊他,他走路回来一刻钟,炒菜五分,煮汤十分,他进门,伊去掩门;他净手净脸,烧一炷晚香,伊去布桌,饭也热得恰恰好,菜也绿得恰恰好,汤也烫得恰恰好。伊想清楚了,撑伞行到竹丛下,隔着一条大江喊他:“饭——煮好了,可以——回来了!”伊抿嘴偷笑,其实菜还没炒哩,他若回得早,一定饿得像一只瘪狼,就叫他先填饭吧,他要怪,也有理说,刚刚只说饭好,没说菜好。伊又想,天黑雨又大,不知他听到没?提着嗓子还要喊,可是心里头怯怯地,小声嘛传不过江,大声嘛江边人家明天会笑她,说……说新媳妇喊丈夫,把聋子的耳朵也喊活了。伊只好不大不小地喊一遍,没动静——,才听到他咳一个嗽,也不甜不腻地回了:“知——道了!”伊快步跑回厨房,炒菜五分,煮汤十分。雨还是淅沥沥地落着,雨落的时候,石子路上生大大小小的水洼,他走路回家,会踩到几个水洼?伊坐着,闲了手,把干衣裳给叠了,两人的衣服叠在膝头,一点也不重,大衣服在下,小衣服在上,明年会有更小的衣服呢,明年的衣服叠在膝头就重些呢。伊低头嗅了嗅,雨天不好,衣衫晒得不够酥香,抽出他的长裤,用手一一纠探,果然裤腰头还未干透,不干的裤腰捱着肉,脊梁骨会凉飕飕。伊又撒了一把粗糠,锁了灶门,把长裤摊在锅盖上烘干。伊知道女人的衣服不能爬上灶头,可明年若生了女娃,伊就不管这些,娃儿比神还大呢。伊又闲了手,厅堂里晚灯迷迷,伊取下小红花觑着,花朵有些扁了,伊一一将花瓣拈了,有的合一点有的开一点,花朵拈得真真的,划了两下额际,又簪了回去。雨愈下愈大,像有人在屋瓦上撒黄豆,黄豆泡水会软,豆膜儿浮在水面像一只空船,黄豆磨成粉,不清不白也不黄,明天去镇上买黄豆,后天透早,不让他吃粥叫他喝浆,可是喝浆快饿,种田又是粗活,配包子好呢还是配馒头?伊打了呵欠,想心事怎么也会饿?扶筷尝一口菜,喝一口汤,菜冷五分,汤冷十分,用手贴了贴饭锅,饭冷三十分了。雨还不想停呢,伊撑伞出门,这回要凶凶地喊,喊破了嗓子最好,今瞑一整夜不跟他说话,饭啦菜啦汤啦粥啦衣啦洗澡水啦,都备了,他就没话说,他没话说只会吸鼻子搔耳朵,他只搔右耳朵,找的尽是田间的话头:土堤崩了,嗯;谷价要涨了,嗯;遇到谁了,嗯;要不要种白萝卜,嗯……。他只搔右耳朵,一边儿热烘烘地,一边儿白苍苍地。夜里只疼他那冷冷的左耳朵,再告诉他,右耳朵搔掉了,明晨你自己沾酱油吃掉,他不敢搔右耳朵,就搔左耳朵。伊想得发笑,踩中了一个水洼,还未行到竹丛下,江厝边一名女人家,赤头赤足攫住了伊,伊移伞为她护雨,拍拍她的背等她咽口气,说哪,说啊,怎么不说哪,她说伊的男人贪路短,涉了江。伊想,这女人怎么编笑话哄她,走路十五分,涉江不过五分。“我的男人想留在你家吃饭与你的男人话庄稼,我就自己吃饭不打紧,央你给他讲,下雨天的,早点回家。”女人扯了扯伊的布衣袖,愣愣地说:“你的男人给大江淹了!”伊眼睁睁地看她,怒了,作弄新媳妇也得依个正法,掷伞,双手狠狠地撵她:“你去给大江淹吧!”伊一身淋湿,湿衣裳最会黏肉,伊追到路头,指着女人的背影辣辣地骂:“我的男人活着出门,我的男人不会死着回家!”伊想,雨下得真是大,捡了伞,又在泥洼里找到那朵红艳艳的缎子花。
  我要走遍江岸,只找一朵花,簪在发上,没人看得见。茄花紫,稻花白,我不稀罕;丝瓜黄花,葫芦白花,我也不藏;黄花油菜田,白花瓮菜园,我看也不看。我要找一朵黑溜溜的花,纯纯地黑着,憨憨地笑着。我采了,就簪在发上,我的发在哪里,我的花就在哪里,我若走着,花就动着,我若躺着,花就卧着。这花呢古怪,有新沥饭的香,有黄昏雨的密,还像初沸的豆浆,甜甜地细。我若找到了,也不会对人说,这花呢多了两片耳朵,一边儿热烘烘,一边儿冷凄凄,簪起来,比生还优美,比死还贞节。

第二篓 城市的鱼群

【记载一只笼子的形状】
  这只笼子的形状很怪异,几乎没有人能正确无误地描绘它。就算那些被碰撞得头破血流的人也不能够,他们只会若有所思地说:我又碰到那只笼子了。
  我也不例外。
  在开始记载这只莫名其妙的笼子之前,我得先喝口茶,喜欢听故事的你,最好也喝一口水。因为,我不知道我会讲多久,现在是早上十一点正好十一分,我希望在十二点时结束这只笼子的记载,我们总得吃个中饭,打个午盹,我相信这些对消化这只笼子的形状有很大的帮助。
  开始发现有一只笼子,是小学吧,我学了“笼”字,真有意思,为什么把一条龙关在竹部首内就叫“笼”?老师只说这玩意儿是用来关东西的,当然,关会动的、活的东西,这简直废话,死的、不会动的东西还需要关吗?可是,我仍然不懂,龙那么庞大的玩意儿,用个竹子或竹篾编的啥玩意就关得死死的?老师说,“笼”就是“笼”嘛,问那么多,会写不?不会写要打手心。可是,我受了一点打击,龙不是很厉害的嘛,用竹子就关了,到底龙厉害还是竹子厉害?
  我又问老师,鸡笼、鸭笼这我懂,那么,人住在屋子里算不算“笼”?老师说,傻瓜,人住的地方叫“屋”。
  算术课教到“鸡兔同笼”,我又不安分了。当然,这种几只鸡几只兔的算术根本难不了我,可是,为什么要把鸡、兔关在一起?它们一定吵架的。老师说,傻瓜,这是“假设”的嘛。可是,我又“假设”了:如果把鸡、鸭、麻雀、火鸡、鹅、燕子全部关在一起,算不算得出笼子里几只鸭?几只麻雀?我没敢问老师,因为这些全部是两只脚的动物,而且不只两种动物。我就想,还是快点毕业上国中,听说国中会学方程式之类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至少在上国中以前,我不再想“笼子”的问题了。那时候我最向往的是上台北,每年暑假我有机会上台北玩,可是必须等割稻、晒谷完毕之后。有一回,农稼完毕,可以上台北了,莫名其妙刮台风误了行程,阿嬷说,要去可以,先把田里的竹叶、竹枝刺、石头捡干净再说。台风过后田里的积水冷滟滟的,我赤脚捡得很勤快,偶尔直腰看着透亮的蓝空,那么广阔,我感动了,心里冒升一股热情;我要去台北!我要去一个更广阔、更无边的世界,我一定要。
  十五岁,我拎着行李上台北了,像一个跨出家门即不准备回头的孩子,像一个征服者,因为,我相信没有一件事、一个地方我无法征服。
  后来,我知道“笼”字只是个形声字,换言之,不见得关的是龙,鸡、鸭、兔可以关,人也可以关。最早是竹子做的,现在可不一定是竹子了,石头、木条、钢铁、水泥……,甚至是某种看不见的啥玩意儿。更重要的,不只关活的,死的也得关,譬如“棺材”。
  台北没有征服我,我被自己困住了,当我发现台北也只是个大笼子的时候,当我又发现人生好像也是很多个笼子集合的时候。我想挣脱,可是不知道笼子在哪里?
  又来了,笼子的思考。我想,鸡、鸭、麻雀同笼的问题还好解决,这有复杂的多次多元方程式可以算。但,如果一个笼内,关的是一群人,什么方程式可以算出谁是好人、坏人?如果从生至死,也算是“时间之笼”,什么样的斧头可以破笼?
  当然,文学与哲学并不回答这些问题,井底之蛙看到的天空是圆饼形的,木条笼内看到天是一连串长方形的……,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圆饼形的人、长方形的人。哲学家、宗教家不断提供更新式的利斧,可是,谁能挥动斧头去砍已经消失了的过去及不确定的未来?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离开工作,选择独自生活。我想以创作画我自己的大笼子,这个笼子必须很大,容纳得下长的、圆的、扁的……各式各样的小笼,又能够穿梭于时间,至少看清楚那些笼子是怎么编成的。我想,一个人要挣脱笼子是不可能的,可是,总可以自己决定笼子的形状、大小、质料吧?最重要的,总必须选一个自己最爱的笼子,在里头焚烧自己的生命,哪怕餐风宿雨、水潦火劫也在所不悔。
  我快乐起来,因为,我有能力建筑自己的大笼子。
  现在时刻十二点整,如果这篇文章也算个小笼子,的确依照计划竣工了。我把你们关在笼子里四十九分钟,现在放你们走。
  (可是,我悲伤起来,因为逻辑告诉我,必须先用文字把笼子造出来才可以挣脱笼子,而每一篇文章都必须画上句点,离开文字之后,我完全不晓得我的笼子的形状!)


【文字自动贩卖机】
  大部分人的初恋不是他的最后之恋,大部分人的第一份差事也不是他的终生职;说来有点伤感,不过,正因为如此,面对所恋的、所事的更想咬牙切齿、狼吞虎咽以至于食髓知味。
  如果以合约、职称、薪资、辞呈界定是否为正式差事,那么,我的第一份差事是广告公司的撰文(copy writer),为期四个多月,是拥有正式雇佣关系中最短的,收获却最大。
  考进那家颇负盛名的广告公司之前,我得承认,我对“广告”一无所知(走江湖卖膏药的除外)。凭着初出校门的那一股蛮悍之气,顺利通过笔试,当他们在口试时,要我举出自认为制作最优秀的广告片并加以分析时,我那与生俱来的蛮悍性格掩饰了当时脑中一片“浆糊”,我非常镇定(这种小事难得倒我吗?)一面侃侃而谈一面努力思索(这拖延了一分钟时间!),好不容易脑袋里的电灯泡亮了,想起有回在自助餐店,瞥到一支三十秒的食品广告片,于是,我运用“文学批评”的那一套把那支片子说成全台湾的广告经典(天晓得,我根本没吃过那玩意儿!),他们非常满意地说:“简小姐,那支片子正是本公司制作的!”(我发誓,我事先根本不知道!)当他们说:“欢迎你加入!”时,我差点笑倒在地毯上。
  我没有经过在职训练,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新进人员,公司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权力分配混乱中,凭着极快的适应环境能力及同事指点,一个星期之内,我就必须接手前任撰文留下的一批广告业务——包括电脑、速食品、饮料、化妆品、奶粉、尿布、香皂、打火机、钟表……。它们隶属于不同的厂商、不同的AE,不同的设计,这的确是件刺激的工作,当你正在推敲“含MP成分,洗后不紧绷、不油腻”的化妆品文案时,另一个AE来通知关于“使宝宝的小屁股加倍干爽”的尿布会议了。
  我所擅长的创作思维,使我在进行创作时浮现“文学殿堂”的琼楼玉宇(并幻想,若能于宗庙之内做一名拭窗执帚的清洁妇,是多么多么地美哟!),广告撰文恰好相反,你只能想起消费大众及他们口袋里的钱(我称之为“研究国父思想”,新台币上的国父!)。最初一个月,我陷入“自我暗杀”的恐怖行动中,我必须把由一支牙膏联想到雪茫茫原野象征人生之终极,或掠过水田的白鹭鸶暗示生命纯粹的那个简媜用力掐死!换成“含美氟宝,洗后强化牙齿珐琅质,气味清香宜人,使你的吻不再含有牙膏味!”我必须懂得煽情、引诱,让人们把关在地下室的那头野兽释放出来。“亲爱的,人们不会到超级市场找上帝!”我跟自己说。
  在熟悉厂商、广告公司与消费大众的三角关系,并适应AE、撰文、设计三位一体的作业方式之后,我对工作的狂热出乎意料之外。常在下班时走进超级市场观察商品陈列方式(这里头大有学问),与购买者闲聊(在不暴露意图下,套出他们决定购买的原因),有时忽发奇想,捧着大台北地区电话簿,抽查消费大众对某一支广告片的感想及产品的意见。广告理论方面的书籍,虽有提纲挈领之功,然必须因社会结构、民情风俗、经济成长的不同加以灵活运用。而这些逐渐累积的讯息,帮助我找到一个撰文必须去挖掘的矿坑——人性的弱点及现代人潜藏的欲望。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坐在办公室,为一包毫无生命的茶叶命名,让它带一点英国皇家的联想,配合包装、设计,摇身一变成为高品质、高格调、高价位,让消费者在异国情调作祟之下大量购买,以为正坐在白金汉宫与伊丽莎白女王亲切地喝着下午茶呢!
  如果,在你眼前出现两支女性保养乳液的广告CF,一瓶命名为“肤莉雪”,塑造成淡雅、高贵的形象,邀请妩媚的女星在烛光摇曳的法国餐厅拍摄,她穿着黑色丝质低胸晚礼服,专注地聆听面前绅士的谈话,并在理查.克莱德曼的浪漫钢琴声中,偶尔抚摸她耳上的钻石耳环,当蜡烛吹熄,画面一片漆黑,产品慢慢出现,一个男性声音缓缓念出“肤——莉——雪”,卡。
  另一瓶命名为“蓓比”,以鲜艳的色彩包装,一群装扮新潮的少女在雷射舞会上狂舞,音乐是玛丹娜的“Who's the girl”,强调动感、狂野、叛逆、个性,随后产品向画面掷出,玻璃震碎声,野猫似的少女尖叫“蓓比,噢!”,卡。我敢跟任何人打赌,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会购买前者,二十岁以下的女孩喜欢后者(二十至二十五岁的具双重购买潜力,她们还未决定当girl或woman!),不会有人怀疑这两种产品可能一模一样,更不会有人想到“foolish”或“卑鄙”的影射(啊!请容忍我的幽默!)。
  这就是广告的魅力,无中生有,起死回生,创造一种游戏,让大家满头大汗抢着付钞票;这也是广告人的悲哀,透过所造成的流行、风潮为厂商赚进更多的利润,而你随时掀开办公室的窗帘,即可看到七彩霓虹之下行色匆匆的人群,无一不置身于消费导向的社会中。你会感叹二十世纪末的上帝,是金钱的权力,烫金圣经里记载高级进口跑车创世纪花园别墅传道书劳力士箴言。广告人创造各式各样“标签”,诱引消费大众努力工作获得标签背后的认同、肯定、荣耀(有一则广告教你如何使用放大镜辨别真正的鳄鱼!当风姿妖娆的美女斜倚在崭新轿车旁边,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如果你不想拥抱美女与美车像拥抱权力与荣耀,除非你不是乳名“沙文”的大男人!),但是,如果你仍不能忘情关于生命终极目的的思索,仍憧憬深以为傲的文化中国,仍期待你所生根的这个社会能以坚定的步伐向理性世纪迈进,那么,你必须撕掉“标签制造者”这枚标签——不管它用透明胶水或纹针刺青。
  所以,第三个月,我已经疲倦了。像大部分上班族一样,开始跷班到小咖啡馆里写“纯文学创作”,完成三分之一本书稿。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很可能在找到“身心平衡”之后,继续从事撰文,把工作当成再生产的条件而已。促使我逐渐无法忍受的,说来可笑,竟是“打卡钟”与“合约书”——哪一家营利事业公司没有这两样东西?我极厌恶那部永不故障、每天咬你两次的“打卡钟”,当同事之间流行代打卡事迹败露,使得经理级主管每天最重要的事是一大早坐在打卡钟前监视打卡时,我对这种“非人性”、以为职员的屁股黏在椅子上的时间愈长表示愈有绩效的管理方式,感到愤怒,很遗憾他们不研究心理学。
  当然,我们也充分发挥“人性”的力量,在同事爱心护航之下溜进电影院、美容院或肉羹米粉摊带回来一瓶养乐多“谢皇上隆恩”(据说,某位女同事溜班大逛地摊时,抬头一望,总经理正隔着玻璃帷幕十分慈祥地看着她,她嫣然一笑,继续把地摊逛完,您想怎样?)。最令我“崇拜”的是,有个激进份子天蒙蒙亮就进办公室(那时,伟大的监视者还在家里刷伟大的牙),将他及所钟爱的同事们的卡片一一打毕,那些“蒙主恩宠”的人,眼屎巴拉地又打了卡——这种红蓝两排数字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卡,我称之为“耶诞卡”。
  好戏连台,当三个月试用期满,公司希望我签下为期四年的合约书,并缴纳保证金,若违约则没收不得异议(这招高明,很适合现代结婚证书参酌!),我年轻的幼苗心灵倍受伤害,想起康拉德“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十九世纪欧陆资本家以一纸契约雇用当地黑人,开发非洲大陆运走象牙,每星期发给劳苦功高的黑人三条长约二十三工分的铜线作为钞票,到邻近村落换取食物,天啊!我与黑奴没什么差别。这种梦魇使我到现在看到任何条文清楚需要签名盖章画押的纸,都会毛骨悚然,仿佛它们张着血盆大口不停地尖叫:“我要!我要!”
  于是以“慎重考虑”为由,再拖延了一个月,我已经写好辞呈,开始清理抽屉里的蟑螂屎,决定将自己推向未知——我深信那儿藏着比我手中物件更珍贵的东西。在一个感伤的夜晚,台北的街头,那个蛮悍的我安慰着脆弱的我:“我保证,再也不让你受这种委屈,来,毁掉那部文字自动贩卖机!”
  结束广告人生涯,事实上并没有结束广告人的“特种训练”,我承认这一套精密分工、职权清楚、培育策划与执行能力、尊重个人工作范围又能迅速整合提出群体结果的工作方式,帮助我极有效率地规划自己的生活——管理自己也需要“企业化经营”。
  那些曾经合作过的同事,不管以敲桌子摔椅子打破玻璃的暴力方式,解决工作上的困难,或以打架谩骂求爷爷告奶奶的语言方式沟通工作情感,当他们坐到会议桌前,又能心平气和地为一片尿布或一包速食面的catch共同脑力激荡,我欣赏这种直接了当剖腹挖肠的认真,这些人性的美,在我往后的工作经验中,一直看不到。而每一个小组精确的工作指标及时间表,促使组员极有效率地完成每一步流程,绝无废话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出最好的会议(十分钟可开完的会,广告人只肯花三十分钟,文学性报章杂志可能花三小时)。
  我怀念这种默契十足的team work。当然,我至今仍保持观赏广告片的嗜好,包括曾引起经济波荡之后,那张“雨过天更青”的企业形象稿;杜邦事件风起云涌时“认识二氧化钛”的理性诉求稿;逢到选举,还会逐字阅读候选人的宣传单履历照片,分析他们的“包装”及“诉求”;偶尔也会在无法抗拒的风暴下,来一颗黄色的司迪麦,可是我不打算告诉你我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及洗发精,这是隐私。
  现在,我来为这篇文章写一则平面广告文案:
  catch:文字自动贩卖机。
  sub-catch:我的第一份差事。
  copy:(如全文)
  slogan:除非你不呼吸,否则你势必吸入广告!
  产品成分:百分之百纯脑汁、墨汁、纸浆、印刷用铅油。
  制造日期:如包装显示。
  保存期限:一天。
  保存方式:一般正常室温。本产品包装采易燃、易溶之新闻用纸,请勿靠近火、水以免引起燃烧、溶化。无需冷藏。
  定价:新台币十元(含税)。
  注意:①本产品仅供眼部阅读,请勿移作他用。购买后若未能一次阅毕,请置于阴凉处避免阳光直接照射,并谨防儿童不慎误食。
     ②本产品独家经“中央标准局”检验合格,无不良副作用,请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患者安心使用。

  作者注:本文刊登于中央日报副刊,故文案部分以报纸媒体为撰写依据。


【0℃的春天】
  整个天空交织着繁鸟飞翔的景象,冬季末春天还未破茧的某个黄昏,我在靛蓝、釉绿两群色族争夺地盘的空中小心行走,以免洁净的脸庞被髹上颜色。冷漠的夕阳端坐于西天红光炯炯,众鸟因唯一的红灯故障待修无法指挥通行秩序而演变成群鸟运动,各自伸展羽翼作为团体旗帜开始激烈地辩论,并积极吸收组员。我在繁茂的色彩骚动之中进退维谷,忽然,乌鸦前来邀请,因为我穿着黑色大衣,但黄莺立即指责我背叛原始肤色乃不义之徒,我因情绪激动大声尖叫并发表一场充满理想色彩的演说,众鸟沉默,鹦鹉飞过来停在我的肩头对我耳语,称赞我发音正确是它们的后裔无疑……。
  梦,醒来,床头的电话滚沸着,我的老板非常礼貌地抱歉打扰我清晨最珍贵的美梦,我甫惊醒竟错觉他的措词与鹦鹉的耳语无异,立刻告诉他那是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恶梦不用再提,他又非常诚恳地赞美我是他所雇用的知识份子中最具工作实力又能兼备生活情趣,我揉清惺忪睡眼也非常诚恳地表示此乃公司贯彻人性经营与福利管理之所赐,他接着以非常激昂的语气认为所有的知识份子皆应向我看齐,不该再缠绵梦榻且那条覆盖多年的理想色彩的棉被应该送到洗衣店好好地、彻底地清洗!我嗅着自己的从来不洗的棉被,的确有点不合时宜,并非常温婉地请教他哪一家洗衣店足以信赖?他非常亲切地指点忠孝东路某一家自动洗衣连锁店采用强力去污清洁剂、进口高温杀菌烘干机,有助于恢复每一条棉絮的热情及活力。他又非常轻描淡写地希望我趁着出门洗棉被之便,顺道为他进行街头调查,以作为明年营运方向之重要参考,并悄悄地透露他已在一张支票上写着我的大名,待接到调查报告之后,再行填写相对数字,以免对我委屈,他将良心不安终生抱憾。我非常好奇地询问他需要哪一种调查,我将全力以赴在所不惜,他说:春天的,行情。
  几个小时后,我已坐在洗衣店里办妥送洗手续并享用着一杯免费热咖啡及一段非常流利的打情骂俏,我充满希望地走出洗衣店开始进行调查,翻开去年生日老板送我的那本烫金笔记本写下:“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自动洗衣店,全国联合服务网,迅速、干净、信实、价钱公道。店内员工一片和谐,工作情绪高昂,员工对春天的期望值高达——”有个莽撞的陌生人撞到我,他显然非常愤怒,指着洗衣店大声斥责,又回头叫我评评理,他的宝贵大衣竟被洗成这副德性,而洗衣店居然指称质料劣等恕不负责。我觉得此时插手私人恩怨有违我对工作的职业道德,遂继续写下:“摄氏四十度。”
  红砖道上槭树依旧容光焕发,绿色的叶片在寒流中兴奋地抽芽,我打了个哆嗦当然马上恢复信心写下:“花草树木对春天的讯息接收是最可靠的消息来源,根据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槭树发芽情况,我们可以换算出来即将来临的春天绝对不低于摄氏四十一度!”我忍不住张开我的肺进行骄傲式的深呼吸,突然有几丝腐味的空气刺激我的鼻毛使我打了喷嚏,这该是行道盆里枯萎的菊花作怪之故,然我深思熟虑之下决定不予记载以免破坏笔记本里文字的视觉美观,附带一提,我发挥了做为一个现代公民所应具备的高度公德,即刻打电话通知道路美化单位请他们速速处理观瞻,他们充满热忱地表示目前正引进新型菊种永不枯萎,俾使市民心情愉快有助血液循环,我趁机打探此种菊花永不枯萎表示温度几何?嗯,我非常满意地记下来:“摄氏四十一点五度”。
  年关日近,当我进入百货公司时已感到逐渐升高的温度使我必须脱掉大衣,这个动作激发我非常兴奋的想像,我决定要用感性的笔调记下:“一个最怕冷的人在‘统领’百货公司脱掉她的大衣了!我以我的人格向亲爱的老板您保证,这里的气温比任何一个角落都高,我甚至错觉春天已经跟踪我了。我现在处在一种激动的情感之中,无法一一描述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人潮与繁荣!我拙劣的笔也无法记载每一个人脸上所绽放的大幅度的笑容,像一朵朵自由自在开放着的猫爪菊(啊!我坚持要亲自向您报告猫爪菊的形状及其永不枯萎的鲜艳色泽!)。这里正在进行一项义卖,为低收入贫户(注:很抱歉,我找不到别的字眼可以代替)筹募春节(注:希望这两个字能平衡您高贵的阅读品味)基金,把温暖、热情、关怀、幸福、快乐大大地大大地散播到全国每一个角落。我当机立断在捐款簿上签下您的大名,并为您精心挑选了一个纯手工制造写着‘招财进宝’四个篆(音同赚)字的大红包袋,我多么希望能把此刻我丰沛的感情塞入袋内做为赠送给您的新年礼物——不过,您得在拆封之前先把冷气机打开,它高达摄氏四十二度!”
  当我挤出人潮重回到街上,发现整条人行道已严重堵塞举步维艰,我决定先到汉堡店喝杯热饮燃烧几根烟稍事休息,在烟雾之中我的神经居然释放疲倦讯号打了个呵欠差点昏昏入睡,我积极抵抗翻开笔记本脑中一片空白,玻璃窗外灰暗的天空显示即将有一场冬雨来袭,我想到自己没有带伞且罹患感冒不是好玩儿的事,遂点了客“吉事满意汉堡”安慰我的胃并灵机一动在笔记本上根据三分揣测七分想像振笔疾书,写下“顶好”、“崇光”、“永吉”、“旧情绵绵”、“龙门”、“百胜客”、“顺成”、“福星”、“巨匠”、“龙普”、“明曜”等商店之气温指数并详尽地分析这些名称背后所隐射的欣欣向荣龙腾虎跃之真象。随后招车直趋公司,我极具信心地敲开老板的办公室,并决定以鹦鹉一般的高八度声音先来一次热烈的拥抱!我的老板笑容可掬地伸出右手首先慰劳我的辛苦,左手接过厚重的烫金笔记本,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研读每个字及其隐藏的身价,并拿起“招财进宝”大红包袋幽默地做出拆封、把内容物放入保险柜的动作!我哈哈大笑随即发现他的案头已摆着一盆非常艳丽的应该是猫爪菊!在我还来不及表示疑问,他已打开抽屉拿出支票簿快速书写、撕开,并用那只大红包袋装妥,当然公开授受是件不礼貌的行为且会刺伤我的自尊,他接着拿起电话吩咐秘书立刻通知他的股票顾问群前来召开紧急临时会议以决定明年的投资政策。他向我走来,左手拍拍我的肩膀,右手将红包塞入我的大衣口袋,以非常亲切地仁慈地语气表示他对我的报告非常之满意,因为这份报告与另一位同事的调查不谋而合,我非常镇定地表示我在行进过程中并未碰到这位素来视我为头号晋升敌人的可敬的同事,我的老板解释依据数学上的线段原理A点到B点与B点到A点其实一样长,除了方向不同,并指了指那盆可爱的菊花,我立刻恍然大悟。我礼貌地表示我十分乐意与这位同事更深入地讨论彼此的独到见解以便同中求异,但老板畅然大笑认为我对工作念念不忘的性格很令他替我的健康担忧,况且在交达报告之后,那位同事已接受他的建议至洗衣店送洗棉被了,“你瞧!我今天替洗衣店拉了两桩生意哩!”老板幽默地说,一面看了看表提示我也应该去洗衣店拿回干净的棉被,并祝福我每晚都有愉快的美梦。我礼貌地向他告别轻轻地把门关上,一面与行色匆促表情挤成$形的顾问们错身而过,一面盘算该到哪家百货公司舶来专柜选购新型的、轻软的、温柔乡一般的蚕丝被。
  虽然,价格昂贵,不过,绝对值得。因为事实证明,在0℃的春天夜晚,我的蚕丝被的每一丝一缕纤维都紧紧地拥抱我,从此,我睡得非常之好,并且,不再做梦。

第三篓 生活的鱼群

【心动就是美】
  我想,美大概是指某种运动状态之中激迸出来的特殊心情吧。客观实体的存在诚属必然,有时它以隐微、暗示的方式出现,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主体运作,将自己的生命全然投入运动场内,遂能目睹画卷而神游山河,因歌声而遥想昔日缱绻。客体仍是客体,不会消长盈缺,美的是运动之后的自己。
  同样地,箪食瓢饮不美,美的是居陋巷不改其乐的人;竹篁短篱不美,美的是采菊东篱下的人。在我们夜眠不过数尺、日食不过三顿的现实生活中,日渐繁复精致的物质材料有时可以引起一声惊呼,但总是瞬间即灭。对设计者而言,他可能透过创造的过程掌握到美;对销售者而言,他也可能经由贩卖过程,因拥有再运用的资金而油然心喜;可是,对拥有它的消费者而言,透过交易行为而得到的东西,能在我们的生活中引发多长的惊呼、激励多重的美丽,就很值得玩味了。
  因此,一方面我们必须体认到置身于现代的消费社会,有些游戏规则非我们所能推翻的;另一方面,则必须觉悟到,要使生命酣畅美丽,首先得跳出这个游戏范围,把心释放出来才有可能。
  我们回不去那个古老的时代了;浸糯米、推石磨、蒸粿、染朱砂、揉粿团、按花豆馅、用粿模印出红龟粿。在祭祀诸神、祖宗之后慢慢咀嚼粿香,觉得天上的众神与祖宗的灵魂与我如此亲近,甚至同吃一块红龟粿。那种经由劳动创造出来与万有贴心的美,绝不是花一百块到市场买几个粿冰到冰箱去所能享有的。
  因此,当我们惊觉到已失去过多,试图藉着搜集乡下老瓮、绍兴酒坛、石凿猪槽、木制粿印、粗坯陶碗……,希望引发一点魂牵梦萦的温暖之余,也应该从现在的生活出发,摸索自己的美学章则,一种使蓑衣斗笠与皮尔卡登同等美丽的东西。


【百衲】
  生活中看似无利用价值的剩余材料,有时经过巧妙的组合竟能转变成另一种新颖物品——单独地看,这物品仍能保存旧材料的个别优点,总体地说,它又融合了个别优点整合成一独特、完整的有价之物。当然,最重要的是,创造者必须对个别材料的功能具有深刻的认识,并“发现”此一材料再利用的潜力,在经验的累积过程中不断地进行分类、排比、整合,而后求出最完美的组成方式。
  我想起一个勤劳的乡下妇人,任何不起眼的东西在她手上总会改头换面,她所有的常识来自于劳动与生活,因此所再创的东西也无一不应用于生活或更助于她的劳动。她利用台风过后折断的竹竿,锯成数截,以柴刀将一端劈成细丝,变成最好的洗锅刷子分赠邻居;她上山打工采水果,常载回来一捆芒草,抖絮之后晒干,编成长短不同的扫帚——拂神案供桌的、扫地的、牵屋内蜘蛛丝的……她扫庭院的时候看到几根弯铁钉,抓个石头敲直,钉在晾衣架上搁竹竿;装沥青的方铁桶被她对角一裁,弯成两只畚箕;耳朵痒了,随手按只母鸡抽一根细鸡毛修个边,弯成很管用的耳搔子;给孩子做衣服的剩布头,成衣厂不要的废布,她统统要,按质料分类,又依照花色、尺寸进行拼图,车成非常漂亮的百衲被,冬天盖的、夏天盖的都有。
  有一天,她的孩子因为一双白布鞋忘了洗而当天早晨又得仪容检查,她在孩子还没有哭出来之前拿一块挽面用的白粉涂在鞋面,用洗衣刷轻轻撂几下,孩子高高兴兴上学了,她也省下一顿斥骂痛责;家里没有熨斗,她教女儿们将百褶裙放在竹篾簟底下,利用睡觉时全家人身体的重量把裙子褶熨出来。
  我不知道谁教她这些,但我确定她已从现实生活中杂乱、分裂的事物上实现了她独具一格的“统筹能力”,这一套不断运动、衍生的秩序同样运用在她的人际关系上,使她透过各种角色的扮演吸引了她周围的人形成一亲密、和谐的团体。她美极!
  如果一头牛从众人面前走过,有人看到皮鞋、有人嗅到牛肉香、有人想起牛奶……,我想,她除了看到这些之外,还看到一群活泼泼的小牛犊。


【早觉】
  如果每一社会均是以“年轻阶层”作为生产消费的主导方向是一事实,那么对那座小山头而言,那里呈现的是老人社群的特殊风貌。
  我相信布置那座小山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隐蔽于相思林径之后,突然出现小型的运动场,破渔网隔成的羽球场,废木材搭的摇船,破藤椅在两树之间变成秋千,樟树荫下一排旧沙发可供休息,无门的小棚内家具安置井然,床、瓦斯台、熏黑的大茶壶……,我相信这些都是成员家里淘汰的。据说每天早晨三点多至六点是他们聚会的时刻——来自各社区的老人们,通常是五十岁到八十岁之间(有一名老人,由媳妇推轮椅上来,不下雨的话),他们说各省乡腔,客家、闽语,或夹着日语。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从老式布袄绣鞋、梳髻到全身爱迪达运动服、慢跑鞋、米粉烫。谈话内容从国家大事、股市行情、餐馆名肴、大陆探亲到你有几个孙子、白莲蕉头炖猪肠对你媳妇真正有好哦!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长串不同的故事,共同的结论是:老了。常常收到养老院的打折宣传单。
  逢到节庆,树干上还贴着红纸墨字的贺词。被雨淋湿的残纸中看得出“哈哈”两字,也许是某一个老人的绰号,或是这一群体的共称,或仅是口头禅:“哈哈,您老还在!”
  在我们的社会还未出现为老人规划的购物街、餐馆、杂志、电影院、医疗诊所……时,这座小山所焕发的余温,令终有一天会变成老人的年轻人不忍卒睹。


【工作中的热】
  我想,一个人最美的时候是他全心投入工作时所焕发出来的精神力——哪怕是市场卖菜、工地的零工、开计程车……,这股精神力传达出在换取物质报酬之外,人性中奉献与无私的善质。工作大小代表一般的社会价值判断,而工作精神力的大小无疑是我所赞美的道德判断。
  我常观察计程车司机们,在他们所播放的音乐中互相闲聊,交换生活背景及时事意见。曾问一位开车三年的年轻司机如何改善台北交通,他劈头一句:“召集大台北计程车司机开会,讲一句大话,台北的大街小巷交通部长没有我熟!”他一路论点层出,好像我是交通部长;一位在沟子口住二十多年的老伯,我问他为什么叫“沟子口”,他很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可随即告诉我附近的“万芳社区”是万隆煤矿与芳川煤矿的集名,我们绕去观赏矿坑遗址,他说:“哪!台车还在。”也碰过不喜欢言语的“狂飙”者,魔镜、黑衣皮裤、戴露指皮手套、驾驶台上放一只黑色瓷猎犬及“万宝路”烟,听摇滚乐,一面开车一面敲拍子,头上浪子膏的香味就甭提了,他把开车当成舞会;平生坐过最漂亮的车是一个年轻人的,简直就是蜜月套房,粉红色系椅垫、嵌镜车顶、流苏穗饰、小盆景及他的女友照片。他说他计划再买小电视、冰箱,待在车内的时间长,大家舒适嘛。吝啬如我,也忍不住付了小费。
  我相信这种面对工作的热是最具传染力的,虽不知姓名住址,一样衍生自家乡亲父老、弟兄姊妹的亲。


【逐渐消失的声音】
  “你早哇!吃饱没?”这种对陌生人最寻常的招呼声可能逐渐不存在了,尤其在现代社会里。如果,生活中某一类语言的使用频率可以作为鉴定人际亲疏的方法之一的话,那么,招呼用语的逐渐减少,大概意味着人与人的基础关系已经转变了,人的对话当然还是需要的,可是一开口就是商业语言、办公室语言……。
  如果你也观察过,你会发现愈是规划完整、分类清楚,标榜现代化经营的民生场所,愈不需要人开口讲话,所有可能发生的询问都被标示清楚了,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你一定逛过超级市场,不管你停留多久,我保证你一句话都不必说就可以完成购物。所以,台北的街道老是保持表情的阴天,我们要充分谅解。
  因此,当我坐小型公车上山散步时,一位六十余岁的老伯一上车就对每个人微笑、问好,着实令我惊讶。他下车前突然对我说:“我就住在那里,有空进来喝茶!”引起我的好奇。几天之后,我真去了,他的家朴实无华,夫妻俩守着茶园,三代种茶逾百年了。买茶卖茶不重要了,话说古厝新宅,儿子媳妇事业有成,清明之后采茶,有空你来看看。
  他让我感动,一位老者的智慧,从土地与茶园的劳动之中浸润出来的对人的善意。
  话说回来,如果你去超市,收银小姐主动对你微笑问好,还悄悄地说:“明天有上好茼蒿菜,要来买哟!”我输你一百元。


【精神团圆】
  农历过年依然是现代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然而构成节庆的热闹形态,已因日常的丰衣足食而被削弱——添置家具、购买新装、筹办山珍海味……,早就不稀奇了。除了“压岁钱”、“春联”、“团圆饭”,你能想出什么项目是平常不能做的?因此,古节新过的今天,我愿意凸显过年即是一年一度全家的“精神团圆”这一意义。
  有那么一户人家,他们的年夜饭十分有趣,不管旅居在外的子女能否列席,他们一律按家人之数摆上碗筷,你也许好奇地问:“过世的怎么办?”他们一样摆上,不同的是,辞世的家人碗内布饭菜,在外不克归来的,备空碗而已。他们互相劝菜,以吉祥话祝福,依长幼之序举杯敬酒,庄重之中不失轻松诙谐。兄弟妯娌之间互呼小名、称谓,那些名片上冠冕堂皇的职称姓名全不存在,关起门来一家人谈的是家务事,虽然每个人各有计划,但在聚叙上谈开,也都变成一家人的事了。我想,这家人不仅共进年夜饭,他们其实在共享一种“典礼”。
  在现代社会,家的组成份子差异性愈来愈大,年龄、教育、职业,甚至宗教信仰,如果想从无可避免的差异之中追求第二度和谐,也许先从年夜饭开始吃起。


【分享】
  假使人跟各种动物之间能找出一套“语言”(也许是声音、颜色、气味……)进行沟通,我猜一定能帮助我们地球的和谐。譬如,我就可以对与我共同履行同居义务的蟑螂、蚂蚁们讲:“你们再恣意侵犯我的食物,休怪我用杀虫剂对付你们!”当然,他们也会说:“你再大量抽烟的话,休怪我不提醒你有一群病菌就在屋子里!”这是天方夜谭,人不可能也不愿意与其他物种共同分享生活,因为,人有时候都不见得能够与人分享。
  分享的前提要件太复杂,它不只牵涉个人,事实上牵涉了形成个人的那个具历史性的组群。所以,我们不得不排除不可能分享或只能表象分享的那些组群,界定在相同或类似的组群中检验分享是否可行?假使还是可行性甚低,我猜,大概是因为“不愿意”,而不是“不能够”。
  为什么“不愿意”?这个问题留给你去想,等你想通了,麻烦告诉我一声,让我“分享”。
  当然,我仍旧从经验中发现人与人之间需要分享的,当一群人或两个人处在分享的状态中,他们所唤起的人与人内在心灵经由互动而产生的和谐,是很珍贵的。这些,虽然无助于立即改变钳制我们的现实,但具有纾解或激励的作用,也许是改变现实的契机吧!
  所以,如果你的一个酷爱孤独的朋友打电话向你述说孤独之种种,你可不要质疑,他愿意与你分享这一事实值得你珍贵他。因为,全世界四、五十亿人口中,恐怕只有这个人“愿意”与你“分享”!


【独处】
  在花事荼靡的人生市街,敢于独自走入无人甬径的人,最能品味独处之美。虽然,红杏枝头春意闹,一直是人所向往的风景,但我愿意说,青萝拂行衣更能涌生慨叹!
  独处,为了重新勘察距离,使自己与人情世事、与锱铢生计、与逝日苦多的生命,悄悄地对话。独处的时候,可怜身是眼中人,过往的人生故事一幕幕地放给自己看,挚爱过的、挣扎过的、怨恨过的情节,都可以追溯其必然,不管我们喜不喜欢那些结局,也不管我们曾经为那些故事付出多少徒然的心血,重要的是,它们的的确确是生命史册里的篇章,应该毫不羞愧、毫不逃避地予以收藏——在记忆的地下室,让它们一一陈列着,一一守口如瓶。
  独处,也是一种短暂的自我放逐,不是真的为了摒弃什么,也许只是在一盏茶时间,回到童年的某一刻,再次欢喜;也许在一段路的行进中,揣测自己的未来;也许在独自进餐时,居然对自己小小地审判着;也许,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安安静静地若有所悟。
  如果,你的妻子、丈夫或情侣,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忽然拿着一把伞要出门而又无法交代去哪里,你就让他去吧,因为,再亲密的人的谈笑风生,也比不上独处时候不为人知的咏叹!


【交缠】
  如果你跟我一样,常对林野之间交缠的草树感到好奇的话,你一定能体会,交缠的背后隐藏着一份不排除异已的深情。不管是女萝附松、葛生蒙楚;还是芒草丛里的朝颜花、棕榈树上的薜荔草,甚至是紧紧合抱的两棵榕树,无不以相偕而行的姿态,向人吐露刚与柔、主与客是可以交缠,可以共同成就人们眼中的美。
  观照人事,亦然。在我们工作经验中总会出现几个异类,以极强的活动力争取个人的利益或成就,其居心或许为你所不齿,其坚忍卓绝的精神又不得不令你叹服。说穿了,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存活争一席之地,在他努力赢取私利的过程中,如果也助益了整体工作的完成,他存在的价值并不比光说理想不埋头苦干的人低。交缠的意义,是在自己安身之后犹能以更大的胸襟给对方留一点余地,就像芒丛与朝颜经过抗衡之后缠绕出整体的美,朝颜花依然有它的春荣,芒草丛也有它的秋瑟,两相平安而已。
  在情感上,常常也有莫名其妙的交缠的渴望,习惯独卧的人忽然挟着枕头推开母亲的房门,只想跟妈妈躺一会儿,有一种气息在记忆中苏醒,只是母亲瘦小得已无法再用臂弯拥抱你;或者,某个下午,调皮的小男孩带着漫画书到你的书房里阅读,打了个哈欠后恳求着:“我们睡午觉好不好?”他温热的小身体躲进你的臂弯居然发出小小的鼾声。如果此刻你睡不着也不打紧,因为林野上合抱的两棵榕树也是一睡一醒的。


【再生】
  再生的前提,必定是面对既定生活秩序或既得利益的崩塌。
  不管是人际关系的(如失恋、离婚)、生命本身的(重病或死亡)、利益层面的(突然有个坏家伙觊觎你的职位;或火鸡肉进口瓜分土鸡肉的市场)。面对任何一种变动,不难在技术层面寻求解决之道,譬加,律师会依法为你办妥离婚手续争取赡养费或抚养权;示威游行也可能使有关官员一面清洗西装上的鸡蛋渍,一面考虑土鸡的问题。但,技术层面的解决有时候无法安抚精神层面的斫伤,再生的意义,即是在面对挫败之后,如何自己进行精神复健。
  有人寻求宗教的安慰,有人投注于事业力求建设,不管采取何种方式,至少证明人皆有追求新生的意志,将绝望转变为希望。
  更重要的是,对过往的挫败坦然以对,以成熟的胸襟包容伤害过你的人以及曾伤害过别人的你自己。佛家讲“无常”确是睿智,因为无常,人的痛苦与悲伤渐浙会成为过去,因为无常,人的再生恒有可能。


【行书】
  路是人的足谱,鸟爪兽迹、花泥叶土无非是插图。我走累了,坐下,变成一枚雕梁画栋的印章。
  行路不难,难在于应对进退而不失其中正;难在于婉转人际而犹有自己的字里行间;难在于往前铸足之时,还能回头自我眉批;难在于路断途穷之际,犹能端庄句点,朝天一跃,另起一段;行路颇难。
  稚童的学路、醉汉的碎步,以及懵懂年少的错足,都将被季风吹散、被雨水遗忘。留下的版图,应该给实心的人去走,把大地铸成一块文章,让星子们夜读。
  然而,我是累了,左脚迈出的黎明永远被右脚追随的黄昏赶上。时间里,季风一目十行读乱我的字句,我不敢想像在长长的一生里,我的足音能否铿锵。
  堤岸是路的镶边,我要在此洗心濯面,流水真是喧哗的观众,任它们去品头论足。过去,是一篇不予置评的狂草步法,我且落款,送给逝水;未来的空白会被行走成什么?谁也不敢预料。也许是断简残帙,也许是惊世之作,也许是不知作者为谁的一段开场白。
  也许是无字天书。


【不锁】
  时常第二天在陌生的早晨醒来,重新摸索自己的秩序,遂不可能携带过多的杂物。人可以极其简单,只要有数尺之地夜眠,几种空白的纸、墨水丰沛的笔写些日升月沉的故事,就可以把日子过好。于是,我发现自己至今尚未拥有“百宝箱”,无法翻箱倒箧一一历数珍奇;也许,我曾经有过,也囤积了一些美物,可是物换星移之后又一一亲手摧折。情在物在,情尽物灭;物之所以珍贵,乃因为人心相印足以生辉,既然心生别意,再美的物都是落花流水。所以,常常以近乎冷酷的理性捆绑包袱,任何足以刺痛记忆的无一幸免。就这么家徒四壁了,第二天醒来,如在陌生地。
  我不可能成为收藏家,因为十足的善变。购得的巧妙玩意儿大约不少,可是不消数日把玩,又腻了,逢人即赠去。原因不外乎物与我不亲,无法从中衍生一段灵动情事,没有感情的对待实在可怕;如果有个没有感情的人与我共居一室,我猜,为了不使自己发疯,我会扛着他送进“当铺”。
  有些宝贵的东西是别人赠予的,记录刹那之间即心心相印的欢喜,授受时总沉浸于庄严的礼赞之中。而我仍然笨拙,仍然十方来十方去。一串琥珀念珠赠给病榻中的挚友,一条卍字链给一位美丽女子,一条象牙微雕心经经文项链给突患脑炎的好女孩;数不清的凤眼菩提、星月菩提、金刚菩提念珠也都散赠困境中的人。我痴心地想,别人将最珍爱的东西给我,我心领即是,这物应当再加上我的祝福,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中。当然,痴心只是痴心,现实的磨难仍旧在友朋身上作祟,眼睁睁看他们如风中残烛,却无法分担一丝痛楚。归来,就算眼前一山宝物,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绝美是无法收藏的。
  哪怕是对待自己,也寡情了。写作的人总珍贵自己的原稿、真迹,或不免闲来编撰年谱,以志历路。我至今连一篇原稿都不留,更遑论年谱之类。写过的稿子像生出的孩子,因缘际会自有其造化,做母亲的若耳提面命就陷入执着。至今,丢过的稿子不计其数,幸而刊载的,也没有剪报;除了计划中为出书而创作的文章尚有闲情收之拢之,其余应邀撰写之作,真是身无分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意识到作品与作者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场诞生与死亡的游戏时,置于书架上的一叠原稿,就用来包花生壳、吐鱼骨头了。
  在发表的文字之外,我有写札记的习惯,总有七年了。当然都是因情染墨,为一人而写。开卷的心情于今犹新,一本本题名题序,诸如“春麦之田Ⅰ”、“春麦之田Ⅱ”、“随想小札”、“逐日之卷”、“还愿”、“雨沥沥”、“晴索索”、“荷舟”、“卜居”、“七夕”、“青苔巷”……,如今想来,也是不堪。也许,有的已化为青烟,有的仍被细心保留,有的岂知何年何月被我销毁?我只会系情掘宝,却不懂如何藏宝!
  我不羡慕呵气拭古镜、悬剑梦连营的人,因为不会收藏古董;我会日日佩戴钟情之信物,可是不会执着任何一桩承诺,因为不肯手刃爱情;我会尽心研墨,以文字与钟情之人取暖,可是不曾叮咛他人要身心相护。物,永远是物,有情人一拈手,蔬食饮水自是玉液琼浆,情尽缘灭,则凤冠霞帔,无非衣冠古邱。
  有人问我的百宝箱里头装什么?说来好笑,我连百宝箱都没有。


【梦的狼牙】
  梦是一匹狠兽。
  通常在月黑风高的夜,梦以它的鹰眼逡巡时空交叠的罅隙,以狼牙啮破价值系统的铁丝网、道德规律之栅栏,又蹑手蹑脚避过现实定位这枚地雷,来到主人的睡榻,开始梳理鹏翼,准备它的夜欢。
  人在床上辗转,因为梦的龙爪正在舞蹈;人若汗泽淋漓,必是自己的梦兽与他人的梦兽正在抵斗或缱绻。
  在梦的疆土里,时空非常自由,白昼与黑夜可以偕手,山巅水湄、星空海洋随意而交揉,距离不是不能跨越的鸿沟,更多时候,它代表一种隐喻,在梦的过程中,解释了情节变幻的意义。梦,如果当作一篇小说,它是写给醒后的自己看的。它既以现实世界过去时空所累积的庞大生活经验为题材,又让自己亲身参与故事(不管是直接参与或以旁观的方式间接参与),所完成的故事又献给唯一读者——醒后的自己。因此,梦的连锁活动至少有三个我参与,他们的相对关系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梦中)、未来的我(醒后)。生命,真像一幢不断伸展的建筑,每一层楼都住了一个我,虽然各有规矩及秩序,却又鸡犬相闻、常相往来。但是,一生所做的惊奇幻变之梦,又是谁来指挥其顺序?为何此梦在此夜不在昨夜或明夜?连续的梦是谁在撰写?梦与梦相互问答的关系谁在安排?欢愉的白昼为何得出悲伤的夜梦,悲伤的思绪却又换来清淡的梦喜,谁让悲欢互补、聚散同床?
  如果答案也是我,这个我是否为一超然的存在?他既能掌握每一层楼的房客,又先验地知道即将伸展出来的楼阁。他必定不屑于使用我现实的名字,又对我锦衣玉食的身分加以嗤鼻,甚至浑然忘记人有性别。他喜欢拿现实世界使用的语言开玩笑,在他的地盘里,爱与恨有时同义,他迷恋色彩与声音,不断经营图案与意象使梦中的人们相谈甚欢从不产生误解,他能呼唤现实里不曾见过、不认识的人来到梦中共话家常,他没有年龄也没有确定的形貌,他乐意我猜想他拥有什么,可是不肯揭开谜底。他不会反对我以鹰眼、狼牙、鹏翼、龙爪去想像他,因为他充分了解,在一个以五官七窍验证存在的世界里,对任何不存在于现实之物的描绘,都只是一种拼音。
  所以,我称他为梦兽。
  梦兽像个顽皮的儿童,时常潜入各层楼阁翻箱倒箧,找他的零食。现实世界灌满特定意义的符号,在他的手中拢成一堆瓜子,他慢慢地嗑,又一枚一枚地乱抛瓜子壳,有时嗑到长霉了的瓜子肉,他纠个眉头,随口吐到上一枚瓜子壳上,哇啦哇啦抹了嘴就逃走。醒后,搅得人莫名其妙:“梦到一个小学女同学,十多年没见面,也没消息了;可是梦里她的名字是几天前才认识的一个男人的名字,他们毫无关系。”这就是梦兽,他永远学不会葵花瓜子壳不能装黑瓜子肉。
  这兽也是仁慈的,见到道德规律这部紧箍经咒得主人头疼,弄得人白日花花差点颠倒走路。夜半和衣而卧,兽来了,凑着月光静静凝视睡眠中的主人,竖耳听她的鼾息,温和地像一名守护奴。他听明白了鼾息中潜藏的语义,忽然感到忧伤,用丝绸般柔软的长舌舐一舐她的脸蛋儿,决定为她唤来不敢爱的恋人、不敢行动的故事。这晚的梦兽一定疲于奔波,他必须赶到那恋人的卧榻,向他的梦兽商量:“我主子苦着咧,让他们聚聚!”可人家的梦兽会抗议:“怎成,我今晚的故事还没讲完!”这兽怒了:“去是不去?”一面捋断一根虎须准备向那人身上掷去,兽都知道这会招噩梦的,乖乖让他掳魂而去。这一晚一定过得特别快,天光初透时分,相隔两地的恋人悠然醒来,同时叹息:“唉!我梦见了!”这时,即将消逝的两匹兽必定临空畅笑,拊掌称好。
  梦兽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去打猎。偷偷潜入未来的禁地剪径,变成偷故事的贼。那儿,堆积成山的故事正在分批、包装,按照制造日期将运往各个国度各处港湾。这兽糊里糊涂地,见着什么就揣口袋,也不瞧仔细故事上的标签到底何年何月何处何人,喜格楞登兜一怀断简残编倒在床铺上。这种梦最是辛苦,醒后,一个铁杵敲不破一只闷葫芦:“梦到八竿子打不上的事儿!战争、桂花树、一首古歌谣……。”到底是因为一首古歌谣遂在桂花树的原野掀起一场战争?还是在烽火硝烟的战场上忽闻一阵桂花香,忆起故乡的古歌谣?或者,编得离谱点儿,桂花树冒花的时候,像兵荒马乱的沙场;桂花似雨落的时候,像一首忧伤的歌……。做梦的人只好把这一题算术写在纸片,钉在墙壁上。过了几天,答案出现,原来远方国度有战争;行经城市小巷时撞见一棵大剌剌的出墙桂花树;走进咖啡店,正好播放那首歌谣。心里暗骂梦兽,这头半斤八两的预言家。
  这兽并非不懂一斤十六两,他自有分寸。梦到亲朋好友陷于灾厄,大多实现了。可是他抵死不偷主人的生死大事,顶多憋不住了暗示一下,譬如要搭飞机远游,临行之夜做了与死亡相关的坏梦,醒后急躁不安,所有感冒的症状一波波出现,到小诊所打针取药,不得不挂电话取消旅行,原因当然是生病,最容易获得谅解的理由;为什么突然生病,因为做了坏梦,为什么无数次旅行单单在这回做了坏梦?检视所有可能的理由依然无法一针见血地回答,梦兽当然恕不奉告,做梦的人也没有勇气与梦打赌,赢了无益,输了可是亮晶晶的一条命。现实经验能提供梦的沃土,反过来,梦也干预了现实纪事。梦兽这一行饭的确不好吃,每个人都将寿终正寝时,前一夜的梦兽一定抱头撞墙,哭得死去活来。可惜没有人能说出一生里最后的梦是什么?大部分的人临死之前还是悠哉悠哉的。
  梦兽着实委屈,想起这等悲伤事,噘着嘴蜷缩于主人身侧,像丢了童玩的孩子一般泣诉:“你若死了,我怎办?”主人正当年华,哪懂死的冷暖?打个呼噜,转身又睡。这兽幽愤独多,目露森冷之光,即席编几个绝境:让她眼睁睁看着至亲淌血,抱着亲人狂奔于市街上,却发现三三两两的陌生人悠闲地散步,怀里的亲人一面流血一面睁开眼睛对她笑,她身陷于无死亡意识之城独自抵抗死的刀刃;又让她与眷恋之人执手话别,她已预知分别后那人即将命绝,才要开口,满口牙齿忽然尽落,独自和血吞下;她又蹲踞在堤岸,看着自己的身体漂浮于肉体模糊的血河里,所有前来挽救的人都被河湍肢解,她一一漂过残骸,犹能辨认断手断脚及头颅是属于谁的,还叫了他们的名字,血河永无尽头,被凌迟的身体终于对观赏着的自己作出临终告解:“人必须先释放所有的人,最后才有可能释放自己!”河水因为这话而清澈起来,变成一条透明干净的河,漫游的水草随身体而漂浮,一直到河面上出现两朵艳丽的花。梦兽满足了,主人已知道死亡乃孤独之旅,旅程中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仍是自己,在一一呼唤过世间里的名字之后,必须放弃所有的固执。嗔恨与爱痴,都是带不走的故事啊!一生若是一场黄粱梦,醒后只记得水草与艳花,倒也是简简单单的风景。
  梦兽也是恋土的,拐着手肘轻轻触问主人:“你想家不?”这兽又不用功,不知道家都有地名的,驮着主人要回家。梦境里,走很长的寂寞路,攀越不长绿荫的白枯林、会悄悄移动的山峦,又像一枚球果从悬崖滑下。逢人就问:有没有一个秋香色的故乡?每个人都说:这就是!可梦里人知道明明不是,又得继续找,不知怎地走进透亮的冰蓝世界,沿着小石阶往上走,发现冰蓝色是一个巨大的立体世界,它像一块冰石,每一面交互映射出很多个自己、很多方向的石径,终于被蓝色锁住走不出迷宫。醒后,把梦兽叫出来审问:“哪一个浑球告诉你的?什么秋香色的故乡,有这种地方啊?”这兽也会顶嘴:“我喜欢秋香色,我要跟你住在那儿,不行吗?”主人又问:“为什么单挑秋香色?我从来没说过喜欢秋香色,我喜欢红色、黑色,可你看看你编派什么梦,红色变成恐怖的血河,黑色变成一幅泼墨山水,还叫我穿黑衣走到画里去!你根本误解我的意思!”兽无辜地抓耳挠腮说:“好嘛,我下回不编红色黑色的坏梦行了吧!可你不能批评我的职业道德,你自个儿不清楚吗?你爱红与黑,其实是爱复仇与毁灭、爱征服与杀戮,我满足你的狂妄……。”主人挥挥手,阻止他再说,“我们谈秋香色……”兽低头冥思,叹了一口气:“前几日,你在稿纸上推敲一篇文章的题目,满纸写了青苔巷、青苔巷……,你动了念头。”主人说:“动了念头又怎样?我可没说青苔巷是秋香色啊!”兽答:“嘻!秋香色好哇!没有人能正确找到秋香色,我们窝在里头安安静静地,多美!我们找得到别人,别人找不到我们!”也有理,可是主人不明白:“梦里的人怎都说是,明明不是。”兽贼贼地笑:“我用了点技巧,每个人都说谎,你才会非把真的找出来不可,我懂你透透地哩!”那冰蓝色怎么解释?兽沮丧起来,哀怨地说:“说真的,我也不确定故乡找不找得到。昨天,你穿了蓝色的衣服赴约,虽然谈笑风生,可内心里沮丧得很,我想用蓝色作结论,你会懂我的意思。”兽怏怏地走了,主人在床上吐了一枚蓝色的叹息。
  这兽顽皮起来,简直是造反。明知道主人怕蛇,一听到蛇字就汗毛尽竖,脚底发痒,偏偏造个蛇梦吓人。梦境里一望无际的蛇,圆形的地球上长的全是蛇,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曲溜溜地蠕动;睡的怒的两两交缠,不断发出嘶嘶的颤音,互吐舌信又四处爬行,梦中人站在蛇穴边,眼见众蛇缓缓逼来,立足之地即将被蛇浪淹没!主人尖叫而醒,一身冷汗,独对阒寂的夜半大口喘息。梦兽踏着月色而来,邪邪地问:“吓得痛快吧!”主人气极,一脚踢去,叫他跌个大巴叉:“你这个杀千刀泄不了恨的坏家伙!”这兽拈指弹去羽毛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说:“这怎能怪我,你心里有蛇,我才能造蛇。”主人回想二十年前,一个顽劣的男孩子将一条小死蛇放在她的茶杯里,吓得她发高烧喝符水,二十年来蛇肉也吃了,蛇汤也喝了,那条小蛇还是赶不走,算来不能怪梦兽。“你必须知道,人对第一桩令他恐惧之物的记忆不会消失,只会一层层往上加,当在现实遇到足以唤起恐惧记忆的事件,原始的恐惧之物就会出现。”主人说:“的确,我为一位罹病的朋友担太多心了。可是,你知道,蛇在现代人的词典里已经变成性的象征了,我甚至不知道对于蛇的恐惧是否也包含另一层隐义?”梦兽转溜着眼珠子,划出一道流星:“又是弗洛伊德惹的祸!这老头人是不错,可是对我们梦兽运用材料的能耐太不尊重,我郑重告诉你,你是先做梦才看弗洛伊德的解梦书,不是先看解梦书才做梦,换言之,你梦境里所出现的任何材料的来源必须从你自身的现实经验去挖掘——这些材料,有的置于记忆仓库的底层,有的是新加上去的。在梦里,旧材料可能装的是新经验,旧经验也可能运用新材料表现,你得先弄懂材料的来源及当时获得的一切情境,再考核材料与经验何以交叠的关系,然后才能解析梦境所要传达的讯息。梦是做给自己看的,它不会运用你自身所没有的东西。”主人似懂非懂,纠着双眉问:“梦的解析家们归纳出来某些性质相似的材料象征了性领域的活动,你也不以为然吗?”兽颔首而笑:“你是指手杖、雨伞、锤子、树林、洞穴、帽子、花朵……这些玩意儿对吧!唉——”这兽悠然长叹,竟使拼花棉被宛然生波:“你所居住的地球上,万物形貌化约到最基本图案,多是长与圆不断互生与对生的组合,甚至生命的繁殖也不脱离这种组合技巧。人模仿自然,建筑文明生活,更铺布此一奥秘。如果你仔细观察生活,你将发现太多的组合例子,火车与隧道,吸管与椰子,手指头与戒指,水果刀与柳丁,耳搔子与耳朵,电线与灯泡,汤匙与咖啡杯,茎与花,树木与果实,钓竿与池塘,牙刷与嘴……。长与长,圆与圆的互生关系,长与圆的对生关系,是建构万物和谐的两大基础。因此,不必等到做梦才来分析长、圆之物是否暗示性的活动,你大可大白天张开眼睛看看无时不在的长与圆组曲。如果,这种关系是性,它绝不只是男女逞欲之性而已,它更透露万物合作的基础关系。”兽一番谬论,口干舌燥,引舌舐唇,主人惊觉舌与嘴也是长与圆的关系,赶忙打蚊子似将这歪念打掉。兽见了,露齿贼笑:“小心我编个不长不圆的梦!”主人说:“既然蛇没什么恶意,这回先饶你!我困了……。”兽拈指弹去主人颈肉上汗渍后的盐巴粒,说:“我可不保证下回蛇来了,有没有什么隐义,我说过,旧材料可能装新经验!”主人挥了个手:“下回再说吧!可你给我记住,要吓我一两条蛇就够了,不必满坑满谷!”兽耸耸肩:“跟作家学的嘛,夸张!”
  兽也关心主人的终身大事,心血来潮便造个独游冒险的梦。主人傻不楞登在一名侏儒的指点下,走进挨山傍崖的一座小村庄,三三两两尖笋似楼房一派白漆,干净得像以初雪涂壁。主人像与这村极熟,自个儿四处走溜,忽然,见到一群人围观一名男子表演半空走索,那男子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全无,主人不以为怪,理所当然。离了人群,要找水洗脚,这村傍崖,崖缝喷泉自成一窟水,主人才探脚,却发现水色转红,水光似魑魅游影,窟底一颗男人头颅睁眼看她,某女人蹲在崖旁洗衣,轻描淡写说这窟水会吸人,落水即缓缓淹溺。主人又找到另一窟水,两崖交夹合抱而成,水清澹澹生波,主人又探脚,蓦然水底又是一男人头。有善心女人借给主人一钵,以钵掬水,免得落足。主人掬水,见钵中有一只银铸的蝉,浸得十分水锈,身旁的女人见这蝉纷纷走避,好似不祥之物。主人独自把玩这只银蝉,忽然蝉首生出一条细珠子缀成的银链,主人探头见窟底那头颅仍在,知道蝉是他的饰物,犹豫一会儿,把蝉扔回水中。
  主人也做过怀孕生子之梦,显然梦兽不谙俗世人序伦常之理,梦境里主人走在黑白夜相间的路上,频频低头俯视身腹,因怀孕而一迳欢喜,可是身腹丝毫没有隆起。数日之后,梦里主人已产子,怀抱一白色男婴自个儿仔细地瞧他,梦里没别的人也不说话。二梦像亡佚的神话,回到母系意识的深海底,从自身取子。醒后,置于车水马龙的现代世纪,如果不想接受自己仍是未进化的单细胞生物,又不敢承认是雌雄同体的大女人主义者,只好怪梦兽偷工减料,叫主人生个孩子没有爸爸。
  这兽也会动怒,逮着机会审判主人。美丽的夜空星点纷纷坠窗而来,衍生一场大火,燎烧着一匹散绕于卧室的白布,主人以脚踏火,火虽熄灭,白布已经烧出一道褐黑色的死灰。主人也曾在另一个梦里养一只可爱的小白鸟儿,鸟儿随时飞绕于主人身旁,以主人的手背为巢,那鸟儿竟变成手的一部分,可是鸟儿拉屎,把手背弄脏了,主人十分嫌弃,鸟儿飞走了,不复回返。主人到处找寻,撮口为哨,鸟儿不来,终于见到几只秃鹰黑鸦鸦地在旷地整翅,主人知道鸟儿已被吃了。梦兽肃着一张脸,啥话不说,主人不待提审,早早在罪状上画了个押。
  现实世界无时不以蜜浆糖衣草菅人命,主人从梦兽那儿知道,个人生命只不过是上下文之间一个孤独的标点。梦兽驮着主人去游兰花山,乳色胭脂,满山皆是颤巍巍盛开的兰。梦境里三两友朋偕主人出游,拾阶蜿蜒而上,人却逐渐消失,剩主人伫立山巅,鹄望四野兰花山,只说要等一个人,却不知那人是谁。梦兽不惜以绝美相告,要到绝美之地探幽,就得堪受愈来愈高的冷清。
  这兽虽不饱读诗书,也认得几个大字。闲来哼歌儿,整一整羽翼,抠一抠指爪垢,像一枚多情多艺种子正在萌芽。闷得慌了,也会学高士阔步,摇头掉脑袋吟几句诗,要不嘛像临渊长啸的逸士,竖指在空中写毛笔字,自个儿乐得拊掌称好。醒后,主人莫名其妙,诗倒记得,一念出来分明是没文没法的一串糖葫芦。敲敲梦兽的脑袋:“这啥意思?不通嘛!”这兽龇牙不好意思:“我从你书上看来的,你用红笔圈了,我当是亮晶晶的字银子哩!”这回换主人发威:“瞧你这没学问不长进的家伙,多早告诉你好好念点书,编几个有学问的梦给我,我对人说:哪!我家里那头兽书读得饱饱地,昨儿个晚又作了一首诗,多称心!你除了翻柜子找零食嗑字瓜子,还能有什么出息?我白养你喽!”兽被刮得茸毛都逆顺了,嘴嘟嘟地说:“干么那般辛苦,你白天念书写字,夜里我背你玩去,多美!比你有学问的人也没逼他的梦兽写功课,你要我学你读书画红圈圈,我还有什么尊严?我们做梦兽的,又不必写论文挣学位,谁稀罕出书得鸟不拉屎的奖!你用那一套管我,别人家的梦兽会笑话我,我以后讲话还能用吼的吗?我看我们得签个约按指印,白天归你,黑夜归我。”主人想,也是个法子,现世里没人能跟一辈子,好歹这兽会跟一辈子。看看天幕又垂,晚星一颗颗晶亮,打了哈欠:“今晚咱们去哪儿耍耍呀?”
  兽又精神了,哈腰替主人拍枕掀被,一股热腾腾的烟气呼动主人脸上的汗毛,鹰眼亮了,狼牙尖了,鹏翼展了,亲昵地附耳说:
  “我们回秋香色的故乡。”

第四篓 文学的鱼群

【初裳】
  云是树林的披肩,风是碎石路的纱帕,而刚走入文学国度的人,总喜欢用散文作短衫,拿小说裁百褶裙,诗是纽扣。


【缁衣】
  如果有人认为文学是不着尘色的白裳,那是因为他遗忘了“现实”这一件缁衣。崇拜杜甫的人,不见得读得懂杜诗,但我们不难想像,当杜甫访友归来,一进门问他的老妻的第一句话,也许是:“尚有油盐否?”


【伏流】
  文学如同溪涧,允许不同姿势的流览与品位。好寻思的人,临流自伤,说人生也是不可眉批的东逝水。自诩清高的人,水清濯缨,水浊濯足,一向自在。至于率然天真的人,俯身溪岸,一咕噜一咕噜地畅饮,把自己喝成一条支流。


【参商】
  不必观天象,你的指掌自能屈算人事。若有酒,何不空杯?若有驿车,何不共游?人生动如狡兔,静如处子,一旦扬镳分道,若要相见,须问参商。


【天爵】
  露,宿于草脉;蝶,恋于花房。露与蝶是草与花的冠冕。至于人世重名,只是“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的履历;天所赐予的玄端章甫,却往往在于:一片春阳、一座童堤、一桩无法典当的姻缘、一段不可变卖的文学。


【唱晚】
  所有的笙歌琴音收束于一个指势,繁华之后,只剩空夜里的上弦。歌偏阳春,你的知音再给你一次热切的掌声,下一曲呢?依稀,生命到达了彼岸,你收起弦琴,站起,深深一揖:“我倦欲眠君可去。”


【雄浑】
  当女娲炼石补天,单单剩下一块未用之时,雄浑之气已然锻炼,自行游历于人间世事,等待崩裂。
  赶着驴子去市集摆摊的民家,只急着拿这块彩石,压住铺在地上的布,好让生意顺当,怀兜里的银两愈进愈重才妙。
  河畔浣洗衣裳的姑娘家,抓着石块打得脏衣服流汁,好似逮住薄情郎一样,搓洗一阵,随手把石头丢入江河里,想的全是驭夫训子。
  那一日,江水涛涛,行吟泽畔的楚国屈大夫,揽身一跃入水,忽然江底的石头崩裂,鱼龙四奔。
  从此,玄黄之地有了补不完的龟伤。


【冲淡】
  好比一滴泪掉入江河里,才会懂淡而不化的心情!
  在古远的、兵荒马乱的年代,女人的心好似唐装襟上的盘扣,一个布环紧扣着一个布锁,就这样背着孩子抱薪举爨。思夫与望乡的眼神,如烟,散得快。
  在晚近的、寻常日子的岁月里,女人的心好似一根穿了线的针,把温情缝给远游不归的子女,一针一线地将异乡的风雪挡住。线尽针钝,女人也老了。
  打了一个死结,女人将自己咬断,唾到窗外去,好比一滴泪掉入江河里。


【秾纤】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啊!这是个多雨的地方,心情好似青苔。雨滴沿着屋檐而落,更漏声声;夜,是给人覆盖在心事之瓮上的,拿着芳龄的红麻绳一勒,久而久之,便是春醋。
  雨似牛毛,也碍不了我要出巡的意兴。发髻上布满雨的碎珠,眉睫之间,好似雾湿楼台。山风清沁,野林苍翠,好吧,我来采荇。采不盈袖,正要拔起银簪搔一个湿意,却眼见深林处奔出快蹄,好一个骏马吉士!
  把荇菜散入河里,我想听关关雎鸠。


【沉着】
  古来功名,无不在锣鼓声中隐隐然寂寞。
  色衰爱驰的,是美人心事;尚能饭否?是将相块垒。然而,我们难道不能在名缰利锁之中做一个脱巾独步的逸士;在仓惶岁月中扬鞭,做一个誓死无悔的轻骑!
  等到老来,且让我沉剑埋名,独与绿杉野屋惺惺相看。如果你仍爱策马高游,倒不妨择一个日闲气清的节令,来与我对弈;我当卷袖煮茶,捻须鏖战,似当年战场。
  兵卒已尽,将帅相逢,吾仍有下一步棋。


【高古】
  吾垂垂将老,鞋履都破了。
  上山伐木,下山沽酒,吾乃野樵一名。薪材卖给城里头的好人家,那升起的炊烟恐怕遮得住一个日头!城南那个磨刀老王,见着我就嘀咕:“你还剩几两力气能使?多喝酒才是正事。”
  说得是,吾今日起早,照常上山,故意不拿眼睛瞧那些捞什子大树小枝,可也怪,不看就不会走路,瞎子一样;好比看到漂亮的娘儿们,正当的男人都会犯痒。
  吾下山第一要事,抓着老王的膀子求他:“快,给我打一把亮刀!”


【典雅】
  春风好媒妁,说动一树榴红。偶来雨多,茅屋又新破,且戴一笠,借故去访邻居家老叟。
  巡着江岸梅林,一颗颗睡饱了的梅子,正是青里一抹红透,得着此刻无人,且摘它个两袖清风、一袋新酒。世间的功名不能裱壁,就向天地讨一笔闲钱糊口。
  正算计着老叟家的那只古瓮,怎么着,一辆快马驰过,溅得我一身泥泞,定睛一探,可不是城里那位窜了功名的新进?
  且拼春风一叹,还好,近日雨多。


【洗练】
  半夜不眠,推门至院落,院中的莲雾树熟了,有一枚红果悄然坠落,我剪一段月光裹住心伤。
  七月的虫声是炸了线的唐诗三百,格律皆破,独独押一个锡韵:寂寂寂寂寂寂。我说:渔人哪,你竟不如一只虫子,你三年未归。
  瀚海无路,只有等字,你不妨托星月当信差,若我裁得一截银白的咸布,渍痛了伤口,我便知晓,你已无法回来。


【白蛇三叠】
一、白素贞
  西湖清雨,怎能遮拦我下凡的坚贞,灵山云境偶有日夜,我闭目养神犹见千年前的你,当着穷林莽野的面,搭救一条干涸的小白蛇。
  只能怪我不解人意,端午的龙舟竞河,粽香弥过满庭的栀子,你背着我调起雄黄酒,粲然地说:“娘子,我为你点额!”
  人世的沧浪,犹能一苇杭之;法海的冤债,终究是独吞的苦果。雷峰塔下,我安静地守着永夜,每年端午,你要在门帘悬挂榕枝艾叶与菖蒲,为我们的儿,以雄黄点额。
  是不是落雨了?多么像那一日西湖,我以千年的修行来还你一次女儿身。

二、许仙
  一把伞骨,撑出三十六重恩爱,离人雨絮,也掩不住你微湿的华丽。
  我要牵住你冷滑的手,一直到我简陋的许氏家祠。我乃落拓书生,以错瓦覆屋,一坛西湖雨你仔细收着,剪烛煮茗,或五月节,我们以糯粽、艳桃脂李祭拜天地。我要与你对饮雄黄酒。
  只怪我不解仙机,你冒死潜入仙林,为我偷来灵芝草,我竟为僧道所惑,推你入永劫的雷峰塔。
  今世的果当是来世的因,千年前的恩你已还报,千年后,你要再走一趟西湖,好好等我许仙。

三、许梦皎
  雷峰塔的每一块瓦印着我十八年来的手泽,娘!亲生的娘,犹如西湖水湄,仍认得你化人的坚忍、
  不忍再尝五月的粽香,人世的恩义不能解救你的奇情,我何堪再点雄黄?
  我日渐舒络的筋骨,响彻着你温柔的女声;我于檐下观雨,都听到你满腹的委屈。你修来的共枕眠,只换得我们母子,不曾谋面。
  今日溽暑,我以一瓢西湖水酹你,雷峰塔怎镇得住,人子的一片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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