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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二题 |
| 来源:原创 作者:孙志鸣 发布时间:2008-0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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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短篇二题
找乐子
“这期头奖又无人中,1000多万都滚到下期来啦!买吧,机不可失,时不……”小张边念叨边给科长和大李一人送上一张购买福利彩票的投注单。
“喂,小张,怎么又把我给……”老赵摘下花镜,伸出手来,问。
“哎哟,瞧我这记性!有您的,有您的。”小张麻溜儿地给老赵也送上一张,又说,“您也不买,每次还都跟着起什么哄呀!”
“不买就不许填一张,猜一把啦?”老赵接过投注单抖了抖,又说,“小张,这期的中奖号码你还没发布哩!”
“没戏,四个连号!别说头奖,就连末奖咱也没人中。真邪行啦!”小张不无沮丧地说。
“嘿,我又赚了10块钱!中午去食堂添个辣子鸡丁。哩根儿楞……”老赵把上次填好了却未买的投注单扔进纸篓,嘴里还哼了句什么戏文。
“老赵又找到乐子啦,对吧?”科长见小张直朝老赵翻白眼,就插进了一句。
宣传科共有四个人。除了老赵,其它人每期彩票或多或少都要买几注。科长和大李一般每期花10块钱买5注,小张就没准儿了,有时买10注,有时买20注,甚至更多。女朋友催着要结婚,急等钱用;小张越着急彩票就买得越多,彩票买得越多结婚的事就越让他着急。只有老赵不买。但不买归不买,多年平均主义养成的习惯,每次小张取回投注单都得给他一张,否则他心里就不平衡。拿到投注单,老赵也在上面选几注画出来,画过之后并不送去投注站,而是往抽屉里一锁,就等开奖之日找乐子。别人见了都说老赵财迷,人越老越抠门。花十块八块买个希望,一周里总有个盼头,何乐不为?老赵并不和他们争辩,只等开奖的日子来临,见他们仨的希望都落空了,那时老赵的兴致才高涨起来。他把投注单从抽屉里取出来,边与中奖号码核对,边呵儿呵儿笑着说:幸亏没买,又省了,不——又赚了10块!你们花钱买来的是失望,我一个大子儿没掏白拣个乐子,何乐不为?!
这会儿,老赵的心情当然也非常好,侥幸、欣喜和得意之情从眼角眉梢次第漾了出来,且悟动于心而形于言:“你们买了的,是期盼在先;我这没买的,是笑在最后。还是笑到最后的笑得最好哟!小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小张晃了晃手中的投注单,又说,“我相信,只要坚持不懈,总会感动上帝,使我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老赵被噎住了,无言以对。大李搭了腔:“从理论上讲是这么回事儿,可是我必须提醒一句,彩票的中奖率为六百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光坚持不懈不行,还要找规律,否则……”
“否则,就算给残疾人事业作贡献呗。”小张故意拖长了声调说。
“小张的思想境界蛮高嘛!急等钱结婚,还没忘了残疾人事业。”老赵回敬了小张一句。
“支持残疾人事业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主观愿望上讲,我买彩票还图个公平、公正。”科长站起来,挥动一下手臂,说。“只要你填的和中奖号码一样,谁敢不承认?奖金不会少给一分钱!满街人排队买彩票,图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均等,……只要公平、公正,钱花了不中奖也痛快!”
自视清高的科长一向把仕途受阻的原因归结为机会不均等。故而,他时常发牢骚,感慨良多。老赵认为科长把话题扯远了,想把它拽回来:“钱花出去总打水漂儿,即便公平、公正又有啥意思?依我看……”
“岂止公平、公正,我更看重的是公开。”大李打岔道。“彩票不像股票,没有暗箱操作,每次结果都在众目睽睽的监督之下产生。尽管偶然性极大,但也不是没有规律可循;而股票就不同了,任你有天大的本事,庄家搞点猫儿腻,赔的肯定是散户,……”
在先,大李曾拿出很大一部分积蓄炒股票,由于入市时机选择不对,被深度套牢,股价大幅度缩水,两年下来赔了几近一半。听说,大李当时心疼得直抽自己的耳光。这也是他发誓不再炒股票而改为买彩票的原因。老赵就不同了。老赵不参与任何带有风险性的投资,压根儿没炒过股票,把积蓄都买了国债。他的投资理念是,哪怕收益少点,但必须稳妥。
“假如中了头奖,你们说该怎么花哪?”科长问了一个大家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有钱还愁花么?!”半天没吱声的小张听了科长的话立马来了情绪。“我要是有了500万,首先买一辆广州本田,要么一汽宝来也行,我喜欢它那种银灰色,有点梦幻的感觉。小车一开,嘟——嘟,爽!然后,在高档住宅区——比如城市绿洲花园——买套复式豪宅。有了爱巢,就不用天天听女朋友的埋怨啦!我要带上她作一次环球旅游来度过我们的蜜月,‘从蒙梯查玛的厅堂到的黎波里的海岸,……’多么浪漫!当然,我还要办个公司,把自己从八小时中解放出来。如果500万还有剩余,我打算……”
“没有剩余,早就透支啦!别忘了,还没上税呐。不是500万,顶多400万。”老赵提醒说。
“400万也行呀!”科长兴致勃勃地说。“我要是有了这笔钱,首先给我的房子来个豪华精装修,‘德润身,富润屋’嘛!背投要东芝的,音响要索尼的,……我还要在太古广场给我下岗的老婆买间大一点的店铺,也算圆了她一个多年的梦。如果还有剩余就存进银行,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劝我买彩票时口口声声说的是为残疾人作贡献,怎么中了奖就把福利事业抛到九霄云外了哪?大李,他们俩买彩票是为了女朋友和老婆,换句话说是欠下了女朋友和老婆的。我不买,因为我谁都不欠。你哪?你这么热衷于买彩票图的是什么?你欠谁的?不会是欠二奶的吧?”老赵笑着打趣道。
对于正在和老婆闹离婚的大李来说,老赵的玩笑显然言重了。大李略事思考,决定给老赵一个有力的回击:“我可没包二奶,你是夫子自道吧。再说,不买彩票也不能证明就不欠谁的,——其实,老赵最该买彩票,支持支持残疾人事业。”
“哎哟,原来老赵也有颗花心!说一说,让我长点见识。”小张不知就里,冒冒失失地插进一句。
“别听他胡扯!快去填你的投注单吧,头奖还等着你领哩!”老赵说着拿起笔也准备填。
老赵算是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后悔不该和大李开玩笑。是凡单位里的老人都知道,老赵当年有个相好的叫李俊兰,是财务科的出纳员。一天,他们俩下班后没回家,想趁办公室人去楼空之际亲热一番。没承想,传达室老王贸然闯了进来,顶头撞见了这对正在缠绵中的野鸳鸯!事后,老赵只是觉得这回的乐子闹大了,有点不值得,而李俊兰则不同,她羞愧交加,愈想愈怕,愈想愈想不开,一时犯糊涂竟推开窗户纵身从三楼跳了下去!阎王爷却蛮有理智,不想马上收留她,就在她落地前的一刹那关上了地狱之门。结果,她被二楼晾衣服的架子挡了一下,命是保住了,但保住的不再是健康的生命:她被摔成了下半身瘫痪!后来,老赵曾去家里看过她,面对大小便失禁、形容枯槁的病人,老赵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就是几个月前还让自己神魂颠倒、有着白皙脖颈的李俊兰,……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随着时光的流逝,老赵已将她渐渐淡忘。大李话中有话,勾起了老赵的一串心思。此刻,他不再怪她傻、怪她过于爱面子,而是倏然被一股愧疚之情弄得有点神不守舍:当初,假如我不是猴急着要跟她亲热,假如我听她的话先把门锁上,她肯定不会有后来的悲剧,……老赵想着,握笔的手抖动不已,本来可以画五注的投注单,只画了两注便匆匆扔进了抽屉里。
也许是刚才谈论中奖后的美梦刺激了小张的神经,他变得异常兴奋起来,提议合伙出钱包号:“一次包15个号,12800元,中奖率那才叫高哩!”
“我还是只买5注,全部机选。”科长将10元钱递给小张让他代买,又说,“顺其自然,这才叫彻底的公正,连自己的偏见都没有。”
“科长是彻底的宿命论。大李,要不然咱俩包吧,少包几个号也行。怎么样?”小张又开始动员大李。
“包号?那是追求赌徒的刺激,违背了我买彩票的初衷。”大李对小张的建议不屑一顾。
“你的初衷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中奖?不是追求钞票?!”小张质问大李。
“中奖当然是我所追求的,又不完全是,甚至……”大李本想说中奖是第二位的,但又怕说出来没人相信反招来嗤笑,只好欲言又止。
其实,大李说的是真心话。学哲学出身的大李,不论做什么事情总想从表面现象中寻找出内在的规律。对于买彩票当然也是如此,——探索中奖规律的兴趣不亚于中奖本身,甚至更热切。起初,他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想从一堆抽象的、以往的中奖号码中发现点什么,可是始终什么也没找到。报上彩票评论家的观点,他认为都是胡说八道,和股评家差不多。他苦苦思索,决心独辟蹊径找到中奖号码的规律。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次,他和老赵下棋连赢了几盘,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后,他把所赢的盘数、最多一局吃掉对方的棋子数以及日期等凑了一组数字,填到了投注单上。结果,那一期彩票他中了三等奖!于是,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启示:只有生活中的神秘现象才能包孕那组神秘的中奖号码。这就是规律。
就在大李苦苦琢磨神秘现象背后的数字而一无所获时,被激活了尘封记忆的老赵正在进行着愉快的自由联想,想收都收不住。他幻想如果能中个头奖,一定给李俊兰买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哎哟,她那一间屋子半间炕的家也太逼仄了。还要给她请个保姆,她的男人实在太混帐,简直是虐待她!还要给她买把轮椅,当然是不锈钢的……
“大李,你这几个数码可真难产!快点填。其实,填什么号也没用,下期的头奖肯定是我的啦!”小张等着去买彩票,不耐烦地说。“该你发财想挡都挡不住,要是天生的穷命,填出朵花来也不行。老赵,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老赵心不在焉地顺口答音儿。
一个星期后的早上8点多钟,老赵在办公室里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经全力抢救才脱离危险。医生叮嘱陪床的家属和单位里前来探视的人:患上这种病需要静养,绝对避免情绪激动,否则病情会出现反复,……大家就开始回忆老赵犯病时是否发生了令他情绪激动的事情。
大李说:“没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呀!当时刚上班不久,老赵打来一壶开水,沏茶……这时,小张进来了,发布中奖号码。这跟老赵没关系,他也没买。然后,他好像就用手捂着胸口……”
“咦,不对,老赵当时似乎有点反常。”小张灵机一动,说。“每次我公布中奖号码后,他都会借挖苦我来找乐子,可这回他不光没顾上……而且一捂胸口……”
“也许是因为找乐子而乐极生悲吧。”大李说。
“别打岔。小张,说下去,接着说。”科长似乎也感悟到了点什么。
“别瞎猜啦!我的病不碍事。再说,也没那么多的乐子让我找。唉——”老赵打断他们的谈话,随即一声喟叹,意味特别深长。 (字数:4800)
阴 错 阳 差
10层的出版社大楼只有两部电梯,其中还有一部正在维修。故而剩下的正在运行的那部电梯里,人都像这幢大楼里的产品 ——书籍—— 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密匝匝,令人透不过气来。汪学诚双目乜斜地靠在电梯的角落里,也许是供氧不足而略感头昏,也许是刚才听了编辑的一番话失望之至而变得心不在焉,反正电梯运行到底楼别人都出去了,等他睁开眼时,又进来了一批人,电梯的门也关上了,红色指示灯显示出正在向上运行。他只好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重新闭上了眼。
正是这一阴错阳差,当汪学诚再次回到底楼,刚从电梯里走出来,迎面遇上了大学时的同学韩冰。韩冰抢先一步走上来拍了拍汪学诚的肩膀,又看了看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摞稿纸,故作惊讶地大声说:“咳!班长,有什么鸿篇巨制要出版,可别忘了让老弟先拜读哟!”
汪学诚连忙把这位当年班上的篮球中锋拉到一边,低声说:“别胡扯,别胡扯。”
韩冰先递上一张名片,紧接着又送上一支软装“中华”。他见汪学诚摆手示意不抽,便点燃自己的,抽了起来。汪学诚接过名片一看,单位是省城一家著名的社科杂志,下面的头衔赫然印着编辑部主任、副编审。不知何故,汪学诚只迅速地扫了一眼,觉得心跳有点加速,赶紧将名片放进了上衣口袋。韩冰又吸了两口烟,才说:“班长, 还真有点正儿八经的要扯一扯。这几天,我到处找你哩!电话打到你们学校,不是没人接,就是不给找,‘上课去啦!’啪一声就挂线了。还是全市重点中学呐,就这德性,连点起码的礼貌也不讲!”
汪学诚一个劲儿解释:“别提啦,别提啦!电话在教导主任屋里,他和我有矛盾,当然不会给你去找啦!——你刚才要说点什么正经的?”
韩冰用舌头从嘴里顶出个烟圈儿后,说:“是这么回事,朱国强又搞了一家酒店, 叫仙人洞酒家,下个月3日开张。马占武、何棣他们都要参加,非让我把你也请去不可,老同学借此机会聚一聚嘛……可我就是联系不上你。来来来,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嗨——干脆给我张名片不就妥啦!哎哟,你这个老夫子光知道作文章、传道授业,别的事情都不顾及了,连名片还要让我张口……”
“惭愧,惭愧。哪里能和你相比,光手机就两部,我连名片也……”汪学诚尴尬地欲言又止。
这会儿,他用那两只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的手将稿纸卷成了一个卷儿,恨不得找个缝隙把它塞进去。说来也真惭愧,大学毕业二十几年了,班里的同学大部分人都发达了: 出国的在国外定居,又回头做国内生意,成了国际倒爷;进政府机关的,再不济也混了个处长、副处长;去公司的当了老总、副老总;干个体的——如朱国强——也成了大款……只有汪学诚这个当年的班长、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仍本本分分地在中学教书,而且受着教导主任—— 一个势利小人——的窝囊气。想评个高级教师的职称罢,又因为没有发表过论文被卡了下来。气愤之余,他咬紧牙关,长夜孤灯,苦熬了九九八十一个晚上,写出了一部《高中语文基础知识20讲》。鉴于文章理论结合实际,深入浅出,出版社本来答应只要包销200本就可以出版。没料想,今天又变卦了,非得先交1万元不可,5千元书号费,5千元印刷费,否则免开尊口,枉谈出书……刚才,汪学诚在电梯里想道:妈的,这就叫市场经济? 1万元,别说没有,有也不会拿给你们出什么鸟书!这会儿,他心里又在盘算:如此倒运,还参加什么开业典礼……
“我看,我还是不去为好吧。”汪学诚苦笑着说。
“你是班长,你不去怎么行?到时候,他们会怪你瞧不起老同学,摆架子,不尽责哩!”韩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谈何摆架子哟!”汪学诚连连摆手,颇有几分为难地又说,“人家都出息了,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样子怎么啦?这样子很好!你是全市重点中学的骨干教师,又是老班长,谁能不尊重你?况且,开业典礼是喜庆事儿,能冲冲晦气,又是给仙人洞开业,借得几分仙气, 说不定能带来好运哩!”韩冰说到这里,忽然把手高高抬起,又使劲儿往下一压, 来了个扣篮动作。“就这么定啦!下个月3日是星期天,我去家里接你;小轿车没有,‘一脚踹’还凑合吧?”
大四那年,学校搞毕业实习。当时,教师这一职业虽然不再令人提起来就胆寒,但也丝毫不受人青睐。大家都想利用实习的机会,抽出点时间托关系跑路子,挖空心思避免将来做孩子王。汪学诚也不例外。要去实习的学校,有省城里的,也有郊县的。谁都想留在城里,办自己的事情方便些。汪学诚作为班长,正为如何分配名额而大伤脑筋之际,班上有个暗恋着他的叫周敏的女同学,帮助汪学诚联系了省城一家报社,人家答应毕业后要他。心里有了根底,汪学诚就来了个高姿态,主动要求去了郊县一所中学实习。两个月的实习期间,他天天盼着快点结束,心早就飞到了报社。实习结束前,恰逢学校举行毕业考试,汪学诚做了监考老师之一。就是这次监考,使汪学诚改变了主意,他决心要做一名教师,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比教书育人更重要的了。
那天,考场上的秩序很混乱,翻书者有之、看笔记者亦有之、交头接耳者更有之……汪学诚没收了几本书后,作弊行为有所收敛。但仍有一名坐在后排的学生照抄不误。汪学诚走上前去,还未及开口,那个学生却抢先从书包里抽出一把菜刀,“当”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汪学诚不胜惊愕地问。
“削——铅——笔!”那个学生瞟了汪学诚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汪学诚先是一愣,当他看清了那个学生手里拿的是一支千真万确地地道道的钢笔时,他的心跳加速了,血液在脉管里激荡……这当口,班主任恰合时宜地赶到了,将汪学诚拉到了教室外面,劝道:“算啦!副县长的公子,惹不起。眼睁眼闭,少生是非……”
汪学诚再次回到教室里时,看见那个学生正冲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扮鬼脸儿,令周围的人忍俊不禁,传出嘻嘻的笑声。汪学诚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读过的《教育诗》,想到了马卡连柯是如何对付那些愚昧而蛮横的学生。他为自己刚才的怯懦感到羞愧: 仿佛那把菜刀在他衣冠楚楚的身上砍了一刀,令自尊心冲破躯壳飞了出来,满教室里游荡,受着怪异鬼脸儿的嘲弄。反过来,它又对站在讲台上的这个躯壳进行了严厉的审判。较之知识的贫乏和道德的沦丧——这个躯壳痛感到——面对这种沦丧而无动于衷、而苟且以求自保,是更可耻的事情……就在这一刻,他决心接受挑战,选择了一个师范学院毕业生不用选择而顺其自然的职业。
结果,汪学诚的选择令周敏大失所望,根本无法理解,私下里骂一句:神经病!立马中止了一段预谋中的恋情。
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柴米油盐酱醋茶、老婆经年累月的责怪、孩子有感而发的抱怨、教导主任的白眼、隔着橱窗的高档商品、永远不曾涉足的玻璃自动门后面的豪华酒店……业已将他当年的锐气和棱角腐蚀了、磨损了。有时,他甚至认为自己毕业时的选择纯粹是阴错阳差,完全是在偶然因素作用下走上了歧途。一句话,当年那个旷达超逸、自命清流的班长,已经变成了在韩冰面前手中攥着退稿不知往哪里藏而汗颜不止的汪学诚!
这次他答应参加仙人洞酒家的开业典礼,很大程度上是抱了一种侥幸心理: 或许神通广大的老同学们能帮忙换个职业。
和省城里的繁华地段相比,仙人洞酒家的选址似乎是个错误——太偏僻了些。大该正是这个缘故,主人将错就错,索性起了个仙人洞的字号,为的是吸引那些整日在浊世搞钱而手脚不识闲儿的人,能有个摆脱名缰利索的机会,到仙界来享受片刻清逸和静雅。不过开业那天可不清静,岂止不清静,简直称得上沸反盈天。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乒乒乓乓的鞭炮声,近了,更成为彩旗和花篮的世界,到处流光溢彩,加之喇叭里播放的流行音乐,倒使人误以为天上的仙人耐不住寂寞,想尝尝人间烟火哩!
汪学诚坐着韩冰的摩托车到来的时候,酒店门前已经停了二三十辆名贵的轿车。韩冰指着一辆白色车牌上有两个红色英文字母的“奔驰500”,说:“马占武今天来得早。”
汪学诚跟在韩冰的后面走进了仙人洞。经过玻璃自动门时,他瞧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5年前买的拢共才穿过3次的西服,感觉特别别扭。——要不是老婆硬逼着,他才不会穿哪。这时,韩冰朝吧台前站着说话的几个人打了个榧子,说:“朱老板,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哎唷,班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朱国强抢前一步,拉着汪学诚的手,笑眯眯地说。
“国强,朱老板,你说话还是这么玄乎。我是来给你贺喜的。听韩冰说……”汪学诚有点紧张,一时竟忘了韩冰说过些什么。
“班长,你还是那么一个大好人!你帮我申请助学金的事儿,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说起往事,感慨系之,朱国强动了感情。
当年,朱国强的助学金被系领导定为三等。他不服气,从老家开了张家庭生活经济困难的证明信,是汪学诚三番五次到系里说情,最后给改成了一等。事后,朱国强执意要拉上汪学诚到学校后面的小餐馆“造一顿”。汪学诚说既然经济困难,何必破费?朱国强眨眨眼, 神秘兮兮地说证明信上介绍的情况是假的,我就是心里不服气,干嘛有人能拿一等,偏要我拿三等?再说这钱不要白不要……汪学诚听后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任凭朱国强好说歹说,生拉硬拽,就是没跟他去小餐馆。朱国强至今也不明白汪学诚当时的心思,还以为是要给他省钱哩!
“班长,今天你可得给个面子啦,可劲儿造一顿!”朱国强转身对韩冰又说, “我去叫占武、何棣,班长就交给你们啦。我还要招呼那帮工商的、税务的、派出所的……”
朱老板走开以后,汪学诚才腾出空来在酒店里扫了一眼。只见迎面墙上高悬着一块横匾,上书“洞天福地”4个稚拙的大字。偌大的餐厅里摆着一水儿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在吧台对面的角上有一个香案,点了蜡烛和香火,烛光下影影绰绰可见一尊财神供在佛龛里,加上袅袅的香火,为仙人洞酒家平添了几分仙气。然而,就在佛龛旁边,却是酒肴杂陈,姝女环候,特别是开洋酒瓶塞儿的嘭嘭声和拽易拉罐的啪啪声,又令汪学诚觉得整个氛围有点不伦不类。马占武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握住了汪学诚的手,用宏亮的嗓音说:
“班长十几年来一直稳坐教台,为人师表,桃李满园,佩服,佩服。”
这时,何棣也走了过来,握住汪学诚的另一只手,亲热地问:“班长,多日不见, 这一向可好?”
“还好,还好。”汪学诚感到了他们俩握手的力度,在这种力度的挤压下,连忙又添了一句,“和你们就没法相比喽。占武,你现在是——”
“天地贸易公司的老总。”韩冰抢着插进一句。
“就是说除了军火和白粉,天上地下的生意没有他不做的,对不,老马?”何棣问。
“现在的生意难做哟!不能和你相比,你的实体开发怎么样啦?”马占武问。
“八字还没有一撇儿哩。喏——”何棣朝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努了努嘴,又说,“要等人家港商拍板。咱们只是出块地皮,资金得靠人家哟。”
“冇问题。攻关莫畏难。凭何处长一表人才,攻下这道娘子关洒洒水喽。”马占武操着广东味的普通话说。
“别胡扯。我要是有你那么硬的后台,当然不愁啦。”何棣说。
“马总,从你的车牌子上看,天地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是——”韩冰欲言又止。
“咳,什么单位主管也是搞承包,赚不来钱都不灵。况且,我是挂靠在人家那里,不是嫡系,只能算庶出。”马占武拍了拍何棣的肩膀,又说,“比不了你何经理,政府机关坐腻了,想下海玩一玩,还保留着正处县团级,七品县太爷哟!”
“哪里,哪里,咱是副处级,所以只能算从七品。”何棣说。
韩冰招手叫来了身穿旗袍手里托着一盘子酒杯的服务员小姐,说:“别光你们俩聊。来,让我们敬班长一杯。举杯,敬全国重点中学的汪——”
“慢着,我们学校可不是全国重点,顶多算个省重点。”汪学诚连忙解释。
“既然是省重点,就够得上全国准重点喽!”马占武说。
“好啦,一个庶出、 一个从七品、一个准重点, 干——杯!” 韩冰说完一饮而尽。
就在他们频频举杯祝酒之际,简短的开业典礼仪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吃自助餐。马占武把一大块龙虾放进汪学诚的盘子里,说尝尝这个,价钱蛮贵的,顶咱俩在学校时一个月的伙食费。汪学诚听了蓦地想起昨天在菜场还提着弹簧秤为了二两青菜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情景,顿生一种隔世之感。汪学诚吃了几口龙虾,没品出什么味道,似乎勇气增加了一些,刚要开口和马占武谈谈教育工作是多么辛苦、清贫,而且受着教导主任的气,想请他帮忙在公司谋个职位时,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姐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甜甜地唤一声“马总——”便将马占武叫走了。韩冰冲着汪学诚挤挤眼,说:
“这是占武的女秘书,时髦的叫法是小蜜。下海发了财的男人都搞一个。”
“你也有小蜜么?”汪学诚笑着问何棣。
“没有,没有。”何棣连连摇头,说。“我下海经商纯粹是心理不平衡使然。当初,我在机关人事处当副处长,专管出国人员的审批,一拨儿一拨儿出国开洋荤的人都是经我批准后出去的。有些不够格的也尽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到头来怎样? 有的肉饱子打狗—— 一去不回头;有的还算有良心,回来后给你条领带、皮带之类小玩艺儿,至多不过是个电须刀,还得再三表示感激,像是得了他们的什么恩赐似的。我想,与其受别人的恩赐,不如自己出国,也可以恩赐恩赐别人。这样,我就找了一家效益好的公司,下海了。唉——下海也有下海的难处,国门倒是出了几次,可毕竟不能和在人事处那时相比,说话居高临下,办事得心应手。就拿这些日子来说,为了建厂筹集资金急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工夫搞小蜜、小姘? 像马占武那样的花心萝卜……”
“说谁啦?说我马占武是花心萝卜?”马占武举着酒杯走过来,说,“一人罚一杯!”
“我们在议论男人到了40岁是个危险的年龄,功成名就了,婚姻和家庭会出现危机……”汪学诚赶紧把话题岔开。
“不行,先干了这杯再说!”马占武待他们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又说,“家庭危机?不会的。老婆永远是老婆,情妇毕竟是情妇,只有傻瓜才会让她们易位。想想看,你和情人是什么关系?交换关系。正如生产达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交换一样,男人得有了地位和钱才能交换情人的青春美貌。而老婆呢,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养儿育女,是从黑头发往白头发熬……绝对不是浪漫的梦!我们已经熬过了十几年,熟悉了彼此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好像两只齿轮,尽管多年的磨损令它们之间出现了一些松动,可咣当咣当仍能照常运行。如果换上一个新齿轮,就必须和你这个旧齿轮开始一番痛苦的磨合,稍不留意——也许一句话、一个暗示——便会令齿轮卡住,咯吱咯吱再使劲儿一转就会断裂,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深刻,深刻。占武的‘齿轮理论’应该让每个下海发了财的男人都知道。”何棣挑起拇指,大为击赏。
“小何,你看见乖乖了嘛?”一位浓装艳抹的女人走上前,冲他们几个一笑, 娇滴滴地又说,“你们大陆人就知道谈下海,在香港下海可是专指女人出道当舞女哟!”
“安妮小姐,瞧你说的。咦——乖乖,那不是乖乖么?”何棣朝远处桌子底下一指,说。
乖乖是一只叭儿狗。这会儿,它正在桌子底下和一只小花狗在追逐、嬉戏。
“是它,就是它!这个馋猫儿,见了母狗就……快给我抱过来。”安妮小姐说。
何棣屁颠儿屁颠儿跑过去捉狗。安妮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嘱咐:轻一点儿,轻一点儿。 当何棣把狗放到她手里时,她搂着狗甜腻腻地又说:“乖乖,听话,听妈妈的话。”
马占武双臂交叉在胸前,嗤笑着说:“这女人很会演戏。可惜, 法国的高档脂粉未能掩饰岁月的无情流逝,再打扮也是半老徐娘喽!可她倒说了一句——不,应该算半句——实话:下海无异于出道当舞女。”
汪学诚糊涂了,大睁着两只眼没出声。
马占武又说:“她的话用在何棣身上恰如其分,所以只说对了一半儿。 何棣下海就等于出道当了舞男:让这个‘犹尚多情’的徐娘包养起来了。嘿嘿。”
韩冰眨眨眼,说:“我明白了,你是指何棣做了鸭公?”想起电视中正在播放的《武则天》,他又补充一句,“90年代的张昌宗、张易之者流,对不?”
马占武打了韩冰一拳:“人家都说个子高的人不傻必奸,看来你属于后者。 谁让你旁征博引了?鸭公不鸭公可是你说的。”
“我是用通俗语言诠释你的微言大义,这个发明权咱可不敢掠美。”
马占武看着何棣与那个妖冶的女人卿卿我我的样子,摇摇头又说: “现在有些事情真是说不清楚。就拿何棣正在搞的项目来说吧,中方出地皮要折价,外方名义上出资,实则是抬高了几倍的价格供应设备。工厂建成后,销售和原材料供应两个关键环节又控制在外商手里。这样的工厂能赚钱么?国有资产能不流失么?况且还要赔上个仪表堂堂的何大处长……”
汪学诚说:“这个何棣,没想到他会……准是阴错阳差搞糊涂了。”
马占武说:“为了钱,他什么都会干。班长,难道你忘了他在毕业那年搞出的风流韵事?”
汪学诚感到一阵恶心。他凝视着玻璃杯中的淡黄色液体,沉默良久。
大三那年,学校搞了一次民意调查,其中有一条“你的恋爱观是什么?” 何棣挥笔写下了4个大字:广种薄收。然后还拿给班里的同学们看,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事情也怪,人只要出了名——不管是什么名——都会吸引来许多始而好奇继则崇拜的人。一些清纯的女孩明知何棣的恋爱观意味着些什么,却偏要到他那块“广种薄收”的土地上试试自己的能力。当然,何棣长得英俊潇洒也是他能大言不惭、口出狂言的资本。经过近一年的筛选,英语系的于娜淘汰了其他竞争者。每天都能看见他们俩在食堂、图书馆出双入对,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结伴而行……人们都以为他们的关系铁定了,甚至中文系和英语系管分配的老师还专门商量过要照顾恋人关系,将两人一起推荐到离省城500公里处的一个小城市。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何棣同班、刚刚割断了和汪学诚一段预谋中恋情的周敏,忽然把何棣约到湖畔交谈了15分钟,便完全改变了老师和同学们认为的何棣和于娜已经铁定了的那种关系。周敏长相平平,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病态,很少与人交谈,和男同学尤其少交往。她是用什么魔力把何棣拉走的呢?事后,汪学诚再三逼问,何棣才吞吞吐吐讲了几句,令他约略了解些事情的经过。
周敏那天的谈话,用何棣的说法是“双开”——开门见山,开诚布公。
“如果你不想去那个边城小镇,如果你想留在省城而且期望很快有所发展,我可以帮助你实现这个愿望。”
“怎样实现?”
“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和我——周敏——结婚。”
“……”
“无庸讳言,凭我父亲在省里的地位,实现你的愿望易如反掌。现在不急于回答是或否。你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7天之内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过了这个期限就视为拒绝, 我们还是朋友……”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何棣在食堂门口遇见了周敏。他压低了声音并敲着饭盒从喉咙里挤出了3个字:“我同意。”
周敏是从何棣点头的姿态上判断出他的观点的。她表示:既然如此, 我马上托人给你办。
又过了两天,仍是在湖畔,周敏告诉何棣事情已经办妥了,留在某机关组织部或人事处。何棣激动地拉住周敏的手,说:“太感激你了!”
周敏抽回自己的手,说:“感激?看来你还没把咱俩视为一体……”
何棣说:“不,不,咱们是不是马上搞个订婚仪式?”
周敏摇摇头:“不必了。我并不在乎你将来会翻悔、食言, 因为到时候我收回对你的帮助也易如反掌。”
何棣本想和她亲热一番,听见如此一说,好像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一激灵,上下牙齿就得得得打起颤来。
汪学诚不解地叹口气,说:“何棣‘广种薄收’,到头来怎么净收获些……唉!”
嘭!马占武打开了一瓶人头马,举起瓶子就往嘴里灌了一口。“班长, 你听我掏句心里话,那只小狗是凭血统得宠,何棣是依仗他那张小白脸子赚钱,我马占武可是靠自己的本事打天下的!”
汪学诚说:“占武,你别喝了,再喝会醉的。”
“今天我高兴,见了班长从心里高兴,喝多少也不会醉的。来,咱们再干一杯!” 马占武说完,举起瓶子径自往嘴里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这时,他见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又说,“哎唷,姜小姐,姗姗来迟,姗姗来迟,罚酒,罚酒3杯。”
汪学诚顺着马占武的目光以为能看见一位妙龄靓女,没承想放开视角也遍寻不见。他担心是自己喝多了,眼力不济,便下意识地用手在自己的腿上掐了掐, ——感觉还灵敏呀!这会儿,马占武拉一位50多岁,长得既矮且胖又黑的男人来到汪学诚面前,说: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贫困地区致富带头人、太平洋贸易公司的姜老板,”他抓住汪学诚的手,又说,“这位是我大学时的班长汪学诚,还有这位叫韩冰……”
姜老板和大家一一握过手,然后从马占武手中夺过酒瓶,说:“初次相识, 我得敬各位一杯。咱是个粗人,有幸见到汪老师、韩大记者……不过,洋酒咱喝不惯,还是换啤的吧。”
“好,就给姜小姐一次表现的机会。”马占武说。
姜老板依次往每只杯子里斟啤酒。他先用瓶口将杯子弄斜过来,边斟酒嘴里边念念有词:
“歪门斜道(倒),卑鄙下流(杯底下流),”放正了杯子,又说,“改邪(斜)归正。哈哈,咱是个粗人,见笑啦!干——杯!”
连干3杯之后,马占武和姜老板扯起了生意,言谈话语中不乏CIF FOB之类商贸用语。 汪学诚不懂,以为他们讲的是行业切口,加之马占武称一个如此肥胖的男人为小姐,更是莫名其妙。待马占武拉着姜老板走进单间密谈时,汪学诚向韩冰道出了自己的迷惑。韩冰说我只知道他们俩是生意上的老搭挡,戏称小姐是亲昵的表示吧。汪学诚说那可真是亲得不知怎样叫才好了。韩冰说想知个中原委,只有何棣清楚,我去叫他。顺便找朱国强、马占武为你出书化缘,如果可能,再让他们帮你换个工作……汪学诚想拦住韩冰,可是酒喝得多了些,舌头和手都慢了半拍,韩冰先走了。
何棣喝的也有点醉醺醺了,但他还是三言两语将马占武的情况作了一番介绍: 别光听他嘴上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其实,他做生意黑得很:吃起客户狮子大张口!不过有些歪手段罢了。比如,他给工厂进口设备,合同签订之前先提着装了现金的密码箱,对主事的大小头头来一番定向轰炸。结果,尽管价格比正常的要高出50~100%,但厂家就是乐意让他宰,而且预付全部货款。另一手就是走私,偷漏国家税金……
一说到走私,汪学诚立刻联想到莱蒙托夫在《塔曼》中描写的情景:夜黑风高的海上, 一只小船劈波斩浪运来了走私货。事先埋伏在礁石后面的汉子们打一声唿哨,蹚着水冲向小船……汪学诚说完自己的想法,补充一句:没想到占武还有这番身手,记得当年体育课上,他可是跑不能跑,跳不能跳的。
何棣嗤笑汪学诚无知:那都是些什么时代的事情了!现在走私几十吨上百吨的货全是堂而皇之地从海关报关,铁路或航空联运直接就送到了顾客手里,走私的老板们连货都没见一眼便搞妥了。比如拿CT这种医疗设备来说,是国家严格控制进口的东西,一年批准不了几台;但馈赠不受限制。好,他们就以港台同胞赠送的名义造表上报海关,这样,CT不但进来了,而且省了上百万元的税金。至于货款嘛,通过地下钱庄付给外商就是了。说起姜老板更是棋高一招,他除了报关时少报瞒报货物的价格外,还利用贫困地区的地方保护主义明目张胆地偷税漏税。地方上有条政策: 凡自用的设备可以免税。马占武的货大部分都是通过他进来的。问题是免掉的这部分税金,海关是绝不会出发票,而他们又要向国内的客户收取,拿什么做抵扣联发票呢?这就要看姜老板的能耐了。他在省里开了十几家连锁商场,批发部分的客户要发票,零售部分的可以省下来将发票卖给马占武。17%的增值税发票,姜老板只收4~5%就行了。国家应收的税金经他们如此一倒腾,便合理合法地进了个人的钱包……
汪学诚听懂了一些,但不完全懂。他说:“怪不得占武称那个肥佬为小姐, 也许只有他才算得上真正的情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由于配合默契,才能把如此复杂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庄子曰:盗亦有道哟!”
这会儿,韩冰兴冲冲走过来,说:“班长,出书没问题了。朱老板和马老板答应每人出5千。到时候,你去他们那里取支票就是了。不过,他们建议把书名改作《语文高考必读》。说到调动工作时,他们俩可谁也没接我的话碴儿……”
汪学诚说:“韩冰,帮忙帮到底,请你代我谢谢他们的美意。书,我不想出了;钱, 他们也就不必破费了。工作调动是一时心血来潮,其实,我这个人也只能当个教师……”
韩冰懵懂了,看着何棣似乎在问:你和班长讲了些什么,他怎么突然改变了初衷?
何棣笑着解释:“韩冰,你还没弄清他们这次请班长来的用意,孩子都快上中学了, 想进重点学校,和班长联络联络感情,到时候能帮一把。既然如此,怎么能在班长调动工作上助一臂之力呢?占武是做过期货交易的,最精于长期投资嘛!我的孩子可是跟着姥姥姥爷住在北京,将来上中学也……”
“哦,是这么回事儿……”汪学诚和韩冰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汪学诚记起上大学时,马占武是个考场作弊的高手,只是因为他的技巧比较高明,一般不易被人发现;但逃不脱同桌汪学诚的眼睛。马占武作弊的手法大致有三:事先写好小卡片,到了考场上攥在他那只大手里,抄起来很方便;或是在桌上铺一张报纸,给人以做垫纸的感觉,实则报纸里的空白处都用铅笔写满了要点,趁监考的老师不注意翻开看就是了;有时找个托词,从系秘书那里要几张白纸——他知道,考试时也将用同一种纸——把可能考的大题写在上面,考试时哪张纸能派上用场,干脆使个调包计便万事大吉了。不过,他的这些手法要有一个同样的前提:考题要猜得八九不离十。否则,带进考场的东西都成了废物。
讲授中国文学史明清部分的陈老先生,年近古稀,学问大,脾气也大,倔得很。他有个忌讳:凡学生在考场上作弊便视为对他——监考者——的不尊敬,甚至是人格的侮辱, 会令他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欲呕……于是,每次考试之前他总要再三申明:考场纪律从严, 考试评分从宽,请同学们一定自重。考场上,虽然陈老先生腿脚不利索,但他仍拄着拐杖走过来走过去,踢踢踏踏,令心怀鬼胎的人无隙可乘。他早就听说汪学诚班里有几个考场作弊的高手,临近考试时陈老先生的心也揪紧了,生怕让他们钻了空子,玷污自己的清名。果然,马占武几个人找上门来,名义上请教问题,实则是考前摸底,为作弊准备条件。他们想知道去年考了《三国》,今年是该轮到《红楼》、《水浒》或《聊斋》? 陈老先生听出了他们的用心,脸一沉:回去把我讲过的认真复习复习,不要在别的上面浪费时间了。说完,随手取过一本线装书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碰了钉子,马占武并没有善罢甘休,反而变本加厉将他的三个“法宝”统统用上,来个撒大网捉鱼,不信捉不着。
考试那天,陈老先生也是有备而来。他非常自信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挥而就,用苍劲的行书写下了唯一的一道考题:试论《红楼梦》、《水浒》和《聊斋》中的女性人物塑造。写毕,陈老先生转过身,脸上带着同学们很少见到的微笑宣布:“今天开卷考试,3个半小时,可以翻阅材料,但不准交头接耳。”
马占武顿时瞠目结舌,恨不得把他的“法宝”都扔到陈老先生的脸上才解恨。
自助餐的妙处是,把人们从正儿八经地围坐在桌边吃饭时的局促中解放出来,提供了极大的随意性。汪学诚正是利用了这种随意性,边吃边谈,了解了许多以前隔着玻璃自动门而闻所未闻的事情,同时也就没了对它们的那份神秘感。此刻,这种随意性也体现在尽管还有许多人正端着盘子在挑拣自己中意的佳肴,可旁边的舞池里已经乐声大作,一对对男女随着乐曲的旋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汪学诚一眼就看见了姜老板正搂着马占武的小蜜笨拙地摇来晃去。他只穿了件衬衣,领带松开了斜吊在胸前;由于是五短身材,只好把脸贴在了那位体态修长的小姐的肩上。汪学诚用胳膊肘捅了捅韩冰,又努努嘴示意他看。
韩冰说:“凭他这副尊容,再怎样包装——穿名牌服装、住高档公寓、坐奔驰500——也是沐猴而冠……”
沐猴而冠!汪学诚琢磨着用这个词来比喻眼前的姜老板简直太形象了。
“唉——”韩冰叹口气,说,“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汪学诚说:“我看这世道阴错阳差准是哪里出了点毛病,不然怎么净让这些家伙成事儿?就拿马占武来说,当年他考试作弊手法高超,可陈老先生略施小计,就令他‘反误了卿卿性命’。为何今天他的手段不算高超——连何棣都能一眼识穿——却能偷漏大笔税金中饱私囊且每每得逞?”汪学诚想了想,又加一句,“也许,得先有了陈老先生的那份自尊, 然后才能想出他那样的办法……”
“今天你可增了不少见识。 ”韩冰指了指写有“洞天福地”4个大字的横匾,又说,“真可谓洞府一日,世上千年哟。不,应该说世上千年,缩成了洞府一日。”
这时,何棣笑嘻嘻地走过来,把一张支票递给汪学诚,说:“我把你出书的事情和安妮小姐讲了。她说这1万元由她来赞助。呶,拿着。我还要赶紧过去陪她跳舞。”
何棣说完转身匆匆走了。汪学诚手里攥着1万元支票一时愣怔了。过了一会儿, 他的脑袋才转过弯儿来:我凭什么要他的钱?用一个鸭公赚来的钱算怎么回事?或者说,我又凭什么用她的钱?素昧平生,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就送钱,她有副菩萨心肠?那为何又在投资上弄虚作假?还是要把我也收为……汪学诚绝对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看着手中的支票,翻来覆去,越看越像一把刀——当年考场里拍在桌子上的那把刀——明晃晃,刀刃锋利。他把支票往韩冰手里一塞,说:“这钱我不要!也不出什么鸟书!”
韩冰大惑不解。汪学诚不再多说半句,径自走出了仙人洞酒家。韩冰见何棣和安妮小姐跳得舞兴正浓,不便打扰,就找到了朱国强请他代为转交,并告知班长可能醉了,已不辞而别。朱国强连忙取来两份礼品——自动加热无吸管水瓶——递给韩冰,请他转给汪学诚一份,再三说明这水瓶是日本原装的。
向晚的街上车水马龙。不过,骑在摩托车上的韩冰还是远远就看见了步履蹒跚的汪学诚。他追上去,将安全帽和礼品一起塞给了汪学诚:“上车吧。”
汪学诚用一只手拎着两份礼品,坐在了摩托车后面。风一吹,他觉得格外凉爽、畅快。忽然,他心血来潮,问道:“韩冰,说说你这个编辑部主任是怎么当上的。”
韩冰说:“当初哲学考试你比我强,如今怎么忘了凡事都有个规律,当官也如此。 发现规律,利用规律,才能做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汪学诚说:“玄乎。”
“其实也简单,真理都是朴实的嘛!呃——”韩冰打了个酒嗝儿,继续说,“就拿我们杂志来说,要想办得好就得多登名人的稿子。于是,我第一步先广交名人,把稿子约来。稿子到手,只能说有了苦劳,还不足以说明有才能。这就需要我对来稿进行一番加工。呃——我先将名人稿子中的精彩之处挑出几行,写在稿纸的空白处,然后再用墨汁把原文抹掉。每页稿纸都如法炮制,改上一两处,待稿子送到主编手里时,绝对保证会令他眼花缭乱。到时候稿子登出来,一字未改,名人满意;主编则说我有画龙点睛的才能;假如运气好,适逢有个空缺,岂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非我莫属?呃——不知班长以为如何?”
听了韩冰的话以后,汪学诚禁不住想笑,想对街上的每个人笑,告诉他们: 韩冰这小子用墨汁把那些平日令你们崇敬的辉煌灿烂的名人,涂得像只芦花鸡,以餐主编、以餐自己、以餐你们每个人。
汪学诚说:“韩冰,原来你也弄虚作假!看来我只有当老师了,斜的歪的我做不来……将来你的孩子,还有占武的、国强的、何棣的孩子都让我来教,我要把他们培养成……”
韩冰说:“培养成国家栋梁。”
汪学诚说:“那倒不敢说。至少培养成和你们不一样的人。”
韩冰说:“你想稳坐教台,能与你们的教导主任合得来么?”
“他?呸!”汪学诚啐了一口,“他那顶乌纱帽是靠溜须拍马戴上的, 也是沐猴而冠!我的职称不评了,还能不让我教书?你们都是有追求的人,根本不能理解我的意思。算了,算了,我下车。快停下来!”
韩冰说:“你真的喝醉啦?再坚持一会儿,就要到了。”
摩托车拐进一条漆黑的街路,终于在一幢楼前停了下来。韩冰自己拿了一份礼品,另一份留给了汪学诚,嘟嘟嘟又走了。汪学诚摸着黑好不容易爬到6楼,敲响了房门。
“这么晚才回来,瞧你醉得没个人样儿了!”妻子见他怀里抱着个盒子,又问, “这是什么东西?”
平时,妻子非常羡慕那些做生意赚了大钱的人,常撺掇汪学诚下海。这会儿,汪学诚想:既然礼品也是他们为了将来孩子上学才给的,便开了句玩笑:“什么东西?预付货款。”
汪学诚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放下礼品就往厕所跑。刚一进去他就哇哇吐了起来。妻子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埋怨:“从来不喝酒,今天是怎么啦?”
汪学诚吐得差不多了,又打了两个酸味十足的臭嗝儿,说:“阴错阳差, 一次偶然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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